白银的卡露

作者：竹内なおゆき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序章

    「我要回去准备後天的定期测验，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少女以冷静的口吻说完後随即转身，」头及腰的银色长发同时扬起。她」边闪躲散乱」地的那些被切断的手脚及身体零件，」边走向出口。但就在少女的背後……

    「公主殿下，请留步。」

    她的中年随从慌忙喊道。

    但她却无视随从的呼叫，摆动著轻盈而平衡戚十足的躯体，确认刚才与「污染者」战斗後身体留下的肌肉酸痛与」点皮肉伤。这群企图对帝国进行破坏的恐怖分子——虽说只是在帝都郊外重新开发区域中筑起的小规模基地之」，却意外拥有高性能的装备与铜墙铁壁的防卫。

    「这次测验再搞砸就惨了，我搞不好会被学院退学。」

    「公主殿下，您忘了您的本分吗?如此轻忽是无法长久平安无事的。」

    中年随从说完後，对现场唯」的敌方生还者——也就是在房间」隅畏缩发抖的白色长袍男子瞥了」眼。

    「即使您还有其他要务，也得先从这家伙口中打听出」点情报才是。」

    「真讨厌啊……如果我得知新的消息，下次免不了又得参战了。」

    这时，外头远远传来车辆发出的警笛声。少女微微一咂舌，重新转向敌方男子。因为上头可没交代她可以让保安警察抢先一步获知情报。

    「注意听好了，等我问问题你才准开口，中途不准插嘴，知道吗?」

    少女朝下瞪著畏缩的男子提醒。看来对方已失去抵抗的意志了，只要严加质问，他应该也不敢隐瞒什么吧。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看起来似乎动员了相当多人力啊。」」……我、我只是最下层的低阶人员，并没有直接接触行动，所以什么也不知道。」

    「不用你说我也明白。难道你……」

    少女用力踏扁滚落於脚边的金属制手臂。

    「想跟躺在这里的碎屑」样吗?我们路斯兰人可是很残暴的喔。光是破坏这些机动兵并无法满足我们的嗜血本性。看来还是把你的十指纵劈成二十根好了。」

    「^饶、饶命啊。请放过我吧。」

    「如果好好治疗、复健的话，你之後说不定能成为了不起的钢琴家呢。怎么样，想不想以二十根手指为音乐界带来新的风貌啊?」

    少女一边这么说，自己也一边戚到思心，但她依然作势将衣摆下的白刀秀出，朝男子发出恫吓的寒光。对方果然吓得瞪大双眼，朝後退了好几步。

    充满好奇心的数名新闻记者赶至现场，他们跨越警方以黄色胶带围成的封锁线，为了抢拍被破坏的「牺牲者」照片纷纷冲上前去。这些原本是自动战斗机器、但现在已遭破坏得不成原形的残骸，就这样被记者的闪光灯与快门清楚地捕捉下来。

    少女的随从正在对警宫指示日後的行动方针——而在随从背後的少女则翻开了单字卡，喃喃自语了几句。过了一会儿，急救人员才将白袍男子从建筑物中抬了出来。

    少女叹著气，秀丽的容貌上浮现出疲惫的神色。

    「真讨厌，告诉我这么多情报做什么啦……我恨你们，可恶的污染者。」

    急救人员将男子所躺的担架抬上救护车，将後门关好，从聚集在外围的媒体车辆与看热闹人群缝隙间驶离。

    少女目送救护车离去，并从衣服暗袋取出一只外形简陋的怀表。她与随从并肩穿越马路，来到无人的废弃大楼屋顶，并将怀表举至头上——接著对天大喊。

    轰隆声从遥远的空中急速接近，四周皆清晰可闻。

    强烈的闪光持续了数秒，简直就像少女上空多了一个小型的太阳一样。接著，闪光中似乎出现了某种巨大生物，其剪影有如存活在太古时代的龙。生物发出的震波与炯炯目光笼罩住整个重新开发区域。

    当咆哮声消失时，少女与随从的身影也从屋顶上消失无踪了。

    第一章在船上邂逅的少女

    这艘巨大船只就如同海面上的白色宫殿般，稳若泰山地在船尾拖出一道满是泡沫的轨迹，朝向福鲁克兰姆帝国的首都航行而去。

    首度从这艘（丝玛塔女王号）主船舱步入船内餐厅的旅客，一定会对自己竞处於一座金碧辉煌的圆形屋顶下感到惊讶无比。

    「龙当然存在罗。」

    在餐厅中央的巨大餐桌边，一位五宫端正的娇小少年斩钉截铁地说道。

    「虽然很可惜我没有亲眼目睹过，但我国猎人在山中被龙吃掉的新闻大概每十年都会发生一次。」

    谨慎地端坐在餐桌末席的这位少年，正对今早在船内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以宛如在课堂上发表报告的口吻提出意见。

    至於他发表高见的对象，则是一名今年十四岁、体型相当丰腴的某大国富豪千金。

    「你指的是哪一国啊?」

    干金小姐噗嗤一笑，但少年眼中却完全没有半点信口胡譌的促狭之色。

    「就是我国啊，拉勃尔金王国。」

    那是一个位於帝国支配地区角落中的角落，本身就属国境线一部分的小王国。尽管该小王国的国土有一大部分都被数千年来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覆盖，勉强算是开发中区域，但这位少年毕竟还是王室胄裔。

    「当然，昨夜诺登夫人在展望甲板所看见那个类似龙的黑影……实际上到底是什么，就另当别论了。」

    「那只是一个喝醉酒的女人在宿醉时所做的恶梦而已吧。那种幻影是脑袋所发出的危险信号，代表她该戒酒了。」

    「我不知道听哪一位说过，龙也被皇帝陛下的威信给折服，所以才会现身表现敬贺。」

    「这大概是帝国威势到达极点的一种象徵吧。不过或许就是因为有人会被这种事唬住，在航程的尾声才会让帝国船员上演这出戏。」

    以福鲁克兰姆帝国兴起为始，并以同帝国胜利告终，这长达将近三十年、前所未有的战乱——大陆统一战争，也在十五年前画上句点了。

    承继先帝大陆统一志业并几乎完全达成目标的当今皇帝，至今年刚好在位满二十年。为了在帝都举行庆贺活动，世界各国元首级的政治家或王族们，都被邀请至帝都作客。

    「像你这种小国来的客人，大概连拜见陛下的机会都没有吧。」

    千金小姐毫不掩饰地指出特亚拉祖国的渺小。

    所有航行费用都由帝国支付。这艘（丝玛塔女王号）正是为了要迎接远方来客，而由帝国政府特别派出至大陆各地巡航的大型船之一。每当航人旅程途中的港口时，就会让该地区的贵族或政治家上船，方便客人前往帝都。

    「真是个太平盛世啊，连像你这样传说中小国出身的客人，都愿意不远干里请来作客。」

    千金小姐从启航当天双方第一次碰面以来，就把特亚拉视为随从或是排解无聊旅程的戏要对象看待，途中不停对他说三道四。同年龄者在旅客中本来就很少见，特亚拉似乎也察觉出千金小姐心中的寂寞，才会像这样连午餐也陪她一同用膳。

    （不过，刚才那句话也太侮辱人了吧。）

    或许符亚拉未脱稚气的容貌，更激起了千金小姐爱捉弄人的本性。虽说两人的年龄只相差一岁，但小姐的个子可是比特亚拉要高大许多，恐怕就连宽度也有一倍以上吧。当然，能猜出特亚拉已经十三岁的人本来就很少。跟同年纪的少年相较，他理所当然属於身材娇小的那群。

    侍者将一大块生火腿端至桌上，并依从小姐的命令切下指定的大小。

    特亚拉俯视著对方那装得满满的盘子，这才明白为何她会在航行途中日渐丰满起来。

    「对了，等到达帝都以後，你要进入少年学院就读吧?」

    「是的，我正有此打算。」

    在这个时代如果要进修学问，首先必须前往帝都。而学术界人士所称的最高学府——帝国少年学院也位於帝都。

    「你看起来年纪小小，没想到脑袋还不赖嘛。」

    「托您的福。不过我对於是否能跟上学习进度并没有把握。」

    特亚拉访问帝都的目的有二。其一是担任拉勃尔金王国的使者，出席现任皇帝在位二十周年的庆典；其次就是在抵达帝都後，透过当地赞助者的协力，进入帝国少年学院就读。特亚拉希望能在此学习高深的学问，将帝国先进的技术带回祖国。

    「听说你还是以完全减免学费的特殊待遇入学的。在航行途中，你也一直找空档念书对吧，那个叫什么E科技来著……?」

    「是的，那是一种无所不能的伟大力量。」

    特亚拉的眸子闪闪发亮。

    「帝国能如此繁盛也是托了E科技的福。那是人类的理想，也是至宝。」

    真想把这种宝物跟帝国兴盛的秘密一起带回故乡——尽管特亚拉热血沸腾地叙述著，但千金小姐却完全不管他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表现出索然无味的模样。她轻松吃完特亚拉三倍份量的午餐後，转而享用甜点。

    「只要是通过测验的人，不论什么家世背景都可以进入学院就读吧?」

    「是的，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那学院里面一定有很多像你这种有勇无谋、一心追求学问的家伙吧。简直就像饿了好几天的猫一样，真是令人胆寒啊。」

    小姐似乎还没吃饱。她摇了摇桌上的钤。

    结果马上有两名男子走了过来，但他们并非侍者。

    「打扰两位用餐了。」

    其中一位是这艘船的副船长，另一位则是两人没见过的生面孔。

    那位陌生人年约五十，在这种即将入暑的季节中，他却穿著一袭整齐的黑色礼服大衣。如此端正的装扮看起来就像一位严谨的绅士。

    「您是特亚拉·拉勃尔金殿下吧?」

    绅士露出柔和的微笑问道。

    特亚拉略微困惑地点点头。

    「有件事想冒昧麻烦您。我受福鲁克兰姆帝国政府之托，恕不能透露身分。不过绝对不是什么可疑人物，这一位——」

    绅士瞥了身旁的副船长一眼。

    「可以帮我保证。」

    副船长露出比特亚拉还要不解的表情用力点头。

    特亚拉从绅士散发出的气息中嗅出一抹诡异，不过他还是从椅子站起身来。

    「到底是什么事呢?既然是受了帝国政府之托，想必是帝国官方的人吧?」

    「关於这点希望您不要追究。」

    千金小姐这时在旁边插嘴道。

    「好可疑喔，你到底是谁啊?」

    她以不耐烦的态度瞪著绅士。

    「我在船十没看过你，难道你是警察之类的?」

    绅士对小姐投以包含苦笑的一眼後耸了耸肩。

    「很抱歉，我的确有要务在身，目前正在对船舱中的行李进行检查。」

    据绅士所言，他必须依照外国宾客事前提出的清单，一一核对各国献给皇帝的礼品内容。

    「聚集了世界各地珍奇异品的船舱，简直就像座小型博物馆一样。对了，您的祖国——拉勃尔金——所带来的礼品似乎不在船舱里面?」

    原来绅士是为了确认这点才找上特亚拉的。

    「请您不必挂心，礼品就放在我手边。请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拉勃尔金王国致赠帝国的礼物并不是什么庞然大物，所以不须特别送人船舱中的保管仓库——特亚拉如此解释道。

    「哪里哪里，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恕我失礼。」

    绅士转身离开餐桌。

    途中千金小姐又开口了：

    「符亚拉·拉勃尔金，其实你根本没带礼物吧?」

    她不怀好意地望著特亚拉。

    「不，礼物就在我手边的行李中……」

    「天晓得，像你们这种向帝国讨饶的小国——」

    砰!

    原本已背对两人走向出口的绅士，这时突然以手杖用力敲了一下地板，发出尖锐的声响，然後他转过身……

    「小女孩——你在说什么没大脑的鬼话，小国哪里不对了?」

    绅士严厉的语气就好像咄咄逼人的鞭子似地。

    千金小姐的脸色逐渐铁青了起来，想必她很不习惯有人对她如此不假辞色。

    「抱歉，我失态了。」

    绅士就像换衣服一样迅速将神色转为柔和。他似乎察觉到副船长投来的不快视线，终於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

    「真对不起。我对您的工作态度表达敬意，不过我也是有公务在身，请见谅。之後还得麻烦您多多帮忙——」

    绅士对副船长说完後悠然地从餐厅离去。

    他临走前还不忘对特亚拉小声地咬耳朵：「拉勃尔金也是个历史悠久的国家。你在帝都想必还会碰到更难堪的场面吧，不要忘了自己的尊贵身分喔。」

    不过千金小姐此刻却趴在餐桌上，像地震一样开始颤抖、呜咽起来。特亚拉只能拚命安抚对方，完全没空理会绅士对自己偷偷说了些什么。

    2

    虽然感觉到午餐好像根本没吃到东西，但特亚拉依旧志得意满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将手伸向材质厚重的床头柜上，以手指转动正面的旋钮。

    在这几天船只逐渐接近帝国领土後，这个机关原本的功能才突然彰显出来。从此，特亚拉就对它难以自拔了。

    将旋钮上的刻度任意转动数秒後，耳边随即响起刺耳的电波接受音。

    哔哔……哔哔……

    「『现在的时间是正午。正在收听本节目的各位听众，大家午安。』」

    伴随著轻快的背景前奏曲，语气悠闲又有点口齿不清的年轻女性声音从机器里传了出来。

    「『今天中午的美好时光依旧由三节国超级电台』陪伴您——』」

    虽然还有一点噪音，但经过一小时後，机关发出的声音就变得清晰无比了。这也代表船只正逐渐接近帝国完全支配的领域内。

    话说回来，特亚拉还是觉得这个机器很不可思议，因为他的祖国并没有这种玩意儿。

    帝国的技术比拉勃尔金王国足足先进百年以上。与其说是特亚拉的祖国过於落後，还不如说是帝国这几年的发展突飞猛进所致吧。

    帝国的根基皆来自太古时代遗留下的果实——也就是远古的帕希耶帝文明。

    过去曾存在於地表上的千年王国帕希耶帝，其遗产——也就是已佚失的科学「E科技」残存部分，在被制造出来数万、数千年後，目前依然有许多可发挥功能的物品以遗迹或古文物的型态散布於世界中。

    这些遗产的种类，包括『有拔山之力的巨人』或『可翱翔天际的船』等等。每一种机器都充满了神话般的力量，後人完全无法解析其原理。在福鲁克兰姆帝国出现前，旧有势力便是藉由管理、操纵这些强大遗产而君临天下。不过，当古文物出现无法修理的损坏时，其霸业也就因而告终了。

    然而距今三十年前，福鲁克兰姆帝国成功地分析帕希耶帝文明遗产，掌握其奥妙理论的一小部分并获得突破，随即大量制造这些古文物的复制品——由於拥有如此压倒性的实力，帝国才能在数十年内达成实质统一世界的目标。

    帕希耶帝的遗迹和出土古物大多都刻有看起来很像「E」字的纹章，所以这种古代超级技术才会被通称为E科技。如今，这种科技已如同正步向权势高峰的帝国本身一样，成为举世颠扑不破的真理了。

    （能制造出这种机关的E科技，真是充满了魅力啊。）

    特亚拉在祖国就已努力研究过许多关於E科技的概念，但还是完全没想到帝国的人们可以利用祖先遗留下的这种神奇魔法，创造出能够发出声音的机器盒子。这全都是古代帕希耶帝文明赠送给後世的遗产，也是帝国研究力量的成果。

    （我要在帝国的学院努力学习，顺便把这种机器带回故乡。让我那虽平和但却穷困的祖国，也能透过E科技之力富饶起来……）

    特亚拉决心将一生的时光都奉献给祖国，致力於祖国的强大。

    3

    离航程终点只剩下不到半天的时问了。特亚拉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都整理好放入行李箱後，便闭上眼睛浅浅地午睡片刻。

    此时船的汽笛响起了——

    （丝玛塔女王号）正气势磅礴地以汽笛声告知众旅客，本船即将接近旅程的最後目的地。

    「……糟糕。」

    当特亚拉躺在整理过的床铺上喃喃惊觉时就已经太迟了。既然船的汽笛声响起，就代表目前正进入船舶交通量密集的港湾内。

    看看时钟，刚好过了五点半。

    为了庆祝抵达帝都而在船上举办的宴会早就开始很久了。

    （算了。）

    特亚拉转念安慰自己後，缓缓从床上爬起身。一想到自己竟能抵抗人生至今为止最兴奋的要紧事而倒头呼呼大睡，他就妄想起自己将来或许会成为大人物也说不定，甚至心中还升起一股无限的满足。

    他来到交谊厅，室内已设置了许多张桌子，同航的各国元首与贵族们正在桌边开怀地畅谈著。本来以为会有人责备自己姗姗来迟，结果却完全没人察觉出特亚拉的存在。

    等他发现前述那位千金小姐及其他在航行途中认识的熟面孔身影後。

    「谨在此与各位同庆平安无事度过如此漫长的航海旅程。」

    特亚拉对坐在上位的嘉宾们一一鞠躬并有礼地问候道。

    之後，他在听完对帝国而言这艘船上最重量级的人物——也就是大国札丹的首席宰相发表演说後，接著才离开交谊厅。

    为了享受室外清爽的海风，特亚拉登上展望甲板。甲板上除了三三两两站著几位穿著晚礼服的中年妇女外，并没有其他人影。

    个头娇小的特亚拉将身体靠在栏杆上，向四周眺望。

    为了预备即将到来的入港与卸货工作，船员以推车搬运集中在船尾货舱的行李，不停进进出出。

    （他们终於开始忙起来啦。）

    汽笛仍旧每隔一段时间发出声响。

    （丝玛塔女王号）与从帝都港出航的大型货船擦身而过。

    这里足世界第一大都市——帝都的吞吐口，可说是船舶往来数量最密集的水域。特亚拉透过旅游导览得知这项常识。所以船只一旦航入海湾内就要不时鸣放汽笛，以避免与他船发生碰撞事故。

    这座被大陆最大都市所怀抱的港湾，此刻已染上了浓厚的暮色。天空也依稀冒出了几颗夜星。

    （丝玛塔女王号）依然浩浩荡荡地排开水波前进。

    就在这时——特亚拉突然察觉拂过甲板上的风向改变了。

    ……声子（Phonon）以及……传导电子……

    随著这阵风，几句断断续续的奇妙咒语传人特亚拉耳中。那是由一位少女所发出的。

    「公主殿下。」

    （插图）

    接著，他又听见一个好似在责备谁的低沉男声。说话声出自特亚拉原本以为无人的後甲板——也就是露天游泳池的方向。

    他若无其事地越过展望甲板的栏杆朝下张望。一位身穿泳装的少女躺在游泳池畔的海滩椅上，正读著手中的一本小册子。至於少女身旁，则伫立著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这名男子特亚拉有印象，他就是先前在餐厅对自己提出质疑的那位绅士。而此刻少女似乎正与那位绅士交谈。

    ——站在那里……手边是暗的……

    特亚拉只能依稀听见片段。

    少女的眼睛依然没离开那本小册子，还同时单手挥动，做出要绅士离开的手势，然而那名绅士却丝毫不退缩。他头顶中分的灰色头发在夕照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真漂亮啊……」

    特亚拉忍不住喃喃赞叹著。他指得当然不是那位绅士，而是躺在海滩椅上读书的少女。少女完全俘虏了特亚拉的目光。

    她有著端丽的五官，眼神略带些许忧郁。即使特亚拉对异性的兴趣还不到思春期，但对於展露在海滩椅上的少女肢体，心中的审美观也迅速在他脑中浮现「每一寸都符合黄金比例」如此听来有些可笑的感想。

    外形圆润而饱满的胸部、紧致的腰肢、修长纤细的手脚，少女就宛如写实雕刻品化身的理想女性范本。一头银色的长发也落落大方地在池畔摇曳生姿。

    （她到底是谁呢?）

    特亚拉不禁如此想像著。

    今天以前，他在这趟长途航程中都从未见过那位少女与一旁绅士的踪影。既然绅士称少女为「公主殿下」，想必一定是哪个国家的贵族千金了。

    「没想到您竟然把如此危险的工作交给我独自负责，自己却在这里优雅地享受海上旅程。」

    绅士用力在游泳池畔地板上踏出尖锐的步伐声，以面对夕阳的姿势绕到少女身旁。他那板起脸孔、眯著眼睛俯视海滩椅上少女的目光，饱含著毫不客气的责难意味。

    「话说回来，您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

    绅士以戴有手套的手掩住眼睛上方。

    「为了预防可能落海，所以我先在船上商店购入的。穿制服实在太显眼了。」

    少女的目光依然不离书本。空闲的那只手则拉了拉覆盖丰满胸部的性感泳装结绳处。

    「况且如果不是你急急忙忙在我上完课後催我直接上船，那我至少还能准备几套礼服什么的。」

    「是的，那种打扮比较适合您。您穿成这样躺在游泳池边，我想恐怕很快就会被在船舱内蠢动的白痴贵族分食掉了。」

    「他们的宴会还没结束。船都快要入港了，没有人会挑这种时候来游泳，从今天早上起这里就很安静了。」

    「是吗，我从早上就受公主殿下的指示在船底仓库闷了一天，没想到您却在这里悠闲地躺了一天啊。」

    绅士不高兴地交叉著双臂继续说道：

    「而我还刚好待在这游泳池底下，期待能发现什么可疑的货物以便找出公主殿下的出马机会。」

    少女的视线从小册子上略为移开，面无表情地仰望著绅士。

    「法尔兹，我本以为你应该会了解的——」

    她的视线非常冷漠。

    「如果是我路斯兰家代代的重臣，就应当知道不该打扰我念书才对……眼前我的学生生活可是面临崩坏的危机啊……话说，对金属而言传导电子主要是担负热传导的工作……一

    被唤作法尔兹的那位绅士，听见少女又开始咏唱咒语後，嗤之以鼻道：

    「真丢脸啊，念成这样乾脆别念好了。」

    「这种事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感到十分悲哀啊，公主殿下。既然您不是读书的料子，在这上面钻研也只是白费工夫。」

    「哼，帝国少年学院每年都会淘汰成绩後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学生，你可明白?」

    少女将目光重回书本并解释道。

    ——帝国少年学院。

    听见这个词以後，原本正要从展望甲板离去的特亚拉不由得停下脚步。

    「我可是一直撑到了现在，以後也会继续撑下去。」

    接著，少女的口中再度冒出咒语。仔细聆听，会发现其内容好像是物理法则之类的公式，但她却怪腔怪调地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喃喃复诵。

    「这哪里像念书呢，简直跟宗教没两样。明知不会有任何回报的工作，却还一直把精力投注其中。」

    「住口……我才不想过著一辈子无知的人生。」

    绅士以鼻音冷笑著。

    「想必您不久後就会理解我的意思了。」

    闭口不语时看起来颇为正派的绅士，没想到吐出的言词竟是如此辛辣。相同地，躺在海滩椅上的少女那副无奈盯著书本的模样，也散发出一股异於常人的气质。

    「就算每天抱著书本猛啃，您大概也很难获得什么知识吧。」

    「可是这章节我已经大致理解啦……奸不容易才追上前面的进度，感觉自己的注意力也愈来愈集中了……普通的物质会根据传导电子……」

    「那还真是了不起啊。」

    这位绅士的口气，简直就像在安慰於宾果游戏中只赢得无聊奖品的可怜少女一样。

    船只在港湾内警告用的汽笛声再度响彻於甲板上。

    「公主殿下是我路斯兰臣民的荣耀。话说回来，船就快要入港了，却还没发现任何异状，难道是情报有误?或者敌人根本就不在船上。」

    「他们敢光明正大地入侵吗——」

    「很难说喔?况且调查此事并不是我的责任。」

    「好吧，我们走……哈啾。」

    少女打了个小喷嚏，纤细白皙的手脚肌肤上也浮起鸡皮疙瘩。

    「整天只穿著这套泳装，很难不感冒吧。」

    「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冷了，我们回船舱吧。」

    少女把浴巾披在肩膀上，从海滩椅站起身。

    就在这时，那位站在展望甲板上俯瞰两人的少年——特亚拉，与少女正好四目相交。

    「真抱歉。呃，那个。」

    特亚拉不知该怎么解释，但就在他开口前少女已投来了锐利的目光。

    「你赶快回船舱比较好——」

    少女的眸子中充满了凛然的力道。

    特亚拉还想说些什么，但对方已撇开视线，完全不待他的回应，迳自走向那扇通往更衣室的门。

    「关於这艘船可能会遭到污染者袭击的情报——」

    跟在少女身後的法尔兹窃窃私语道。

    「我只通知了副船长与船长。届时就算战斗出现伤亡，责任也不会算在他们头上。」

    「嗯，不过可不能让他们改变航线喔，我不想浪费时间。」

    「这么一来，这艘船岂不是成了诱饵吗?」

    少女听了法尔兹的话後点点头。

    「我打算专心准备明天的定期测验。不管对手是不是很凝事，就算只有一只猫我也会马上召唤亚尔帕。」

    「这时候您还在说傻话。」

    少女与绅士间的对话被海风与波涛声掩盖掉大半，让特亚拉听得糊里糊涂的。不过在言谈间冒出的「帝国少年学院」这个词，以及少女注视自己时所提出的警告，却深深烙印在特亚拉的心头上。

    4

    码头上的灯火已经在眼前若隐若现了。特亚拉一边检查已经打包好的行李，一边透过自室的小窗子向外眺望。

    船只距离港口只剩下咫尺之遥。

    但就在这时候，突然——咚!一道沉重的撞击声在船内爆开来。

    船只的钢铁骨架发出剧烈的摇晃，耳中还可听见金属被巨大力量扭曲的噪音。接著，又好像有个更坚硬的东西在船底碎裂开来。

    窗外的海面已变得一片漆黑，让人完全无法猜出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能制造出如此的轰然巨响。

    这股巨大的力道，除了让船身为之震撼外，就连特亚拉的下腹部部感受到震波的威力。

    「怎么了!喂，到底发生什么事!?」

    门外的走道上传来某人的怒吼声。

    房间内的照明瞬间闪烁了一下，接著舱内的扩音器才广播道：

    「请立刻登上甲板。请各位旅客立刻登上後甲板。我们已经掌握了目前的状况，刚才的现象并没有危险性。」

    听了扩音器发出的声音，特亚拉不禁歪著脑袋，眼前浮现一个大问号。这个说话声他之前根本没听过，况且语气又十分冷漠，完全没有半点面临危机的紧张感。话虽如此，现在除了登上甲板外也别无他策。

    特亚拉拿起小行李箱，朝船只的後甲板前进。

    途中他就被抱著大量行李并议论纷纷的旅客们所淹没了，看来眼前的状况足事故没错。平常从房间走到後甲板只要花两分钟的时间，不过现在由於走道拥挤异常，得耗费十倍以上的时间。

    与其他旅客从客货两用的大型升降机步下後，特亚拉更是对眼前的光景瞠目结舌。

    「全部的人立刻到外面来!动作快!」

    一名男子身著黑色工作服，脚上套著彷佛一踢就能杀死一只小牛的厚重半长统靴，站在升降机旁怒斥著。

    （之前船内有这样的保安人员吗?）

    特亚拉感到很惊讶。他将行李搁在角落并屈身坐在甲板上，观察四周的情况。

    （那是——）

    在（丝玛塔女王号）的船尾附近，有艘像是用来搬运货物的船，正横向靠在本船的侧面。其大小约略只有（丝玛塔女王号）的一半左右。不过，该货船看起来并不像快要沉没，也没有任何显著的外伤。

    （感觉根本没有撞上啊——）

    特亚拉这时才终於察觉某件事。不过他很快又觉得毫无可能，便将那种怀疑自心底驱除。

    两艘船上的照明都几乎熄灭了。

    除了透过云隙间的月光反射，可以梢微分辨出船体的线条外，其他诸如甲板的状况或是周围的海象，在这种光线下都令人完全无法掌握。

    聚集在甲板上的旅客终於按捺不住不安的情绪，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升降机一趟趟运来船舱中的乘客，很快地甲板的空间就被众人给填满了。乘客们不满的声浪越发激昂。在漫长的等待过後，对船上工作人员服务态度的抱怨几乎要达到最高潮——就在此时，升降机以外唯一的出入口打开了。

    门中出现十名左右的男子，穿著打扮就跟在升降机旁怒吼的男子一模一样。他们全都拿著手电筒，腰际还挂著附有握把的不可思议黑色装置。

    （那难道是……德古拉诺夫?）

    如果特亚拉没眼花，那正是一种以燃烧硝酸盐燃料方式产生气压，并藉山筛状装置导引重金属弹发射的火器。

    後世人类是透过继承古代帕希耶帝文明的超级科学技术『E科技』而使本身的技术力突飞猛进。利用此一科技所制造的兵器便被称为『E武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武器种类就是这种德古拉诺夫了。

    「通通给我闭嘴，你们这些乡下来的蠢猪!」

    男子的怒斥充满命令意味，企图让众人反射性地自动安静下来。

    「欢迎来到帝都。这艘船已经被我们占领了。所有人在二十分钟内通通给我滚蛋。」

    男子的话还没说完，特亚拉便理解到这艘船已遭劫持。

    短暂沉默了半晌後，旅客间才纷纷发出惊讶、恐惧、怀疑，以及忿忿不平的低语。

    「闭上你们的嘴，一群蠢猪。每个人都给我坐下。」

    男子继续怒吼道。

    「占领这艘船时不得已必须处理那些反抗的船员，不过我并不会加害你们——只要你们自己游去三公里外的码头就行了。」

    「我不会游泳!」

    某人大叫道，但男子却毫不在乎地随口命令。

    「找会游的人帮你吧。尤其是在场的女性，如果不想溺死，最好把身上那些碍事的礼服脱掉，只穿内衣下水。只要你们能顺利游到码头边，帝国政府的官员就会负起照顾你们的责任。」

    「别开玩笑了!」

    乘客中又有人抗议道。

    劫船者一齐将手电筒照往发出声音的方向。一名肥胖又爱发牢骚的男子正挥舞著手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你们知道刚才自己在说什么吗?」

    「滚回去排好，乖乖坐在甲板上。」

    「这艘船可是隶属於福鲁克兰姆帝国，而我们则是帝国邀请的宾客。你们这种行为已经远远超过海盗罪了。这简直是对帝国的谋反嘛。你们被逮到後会……」

    「看来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啊。快滚回去，只会对帝国摇尾乞怜的蠢猪。」

    男子悠然地说道。跟其他人装扮不太相同，似乎身为首领的他腕上戴著坚固的手环。男子以指尖在手环表面快速摩擦了两、三次。

    船缘立刻传来一阵令人胆颤心惊的金属碎裂声。

    伴随著金属被扭曲的噪音，大型机器发动的声响也随之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船缘登上甲板。简直就像为了展示给现场的众旅客欣赏一样，男子将手电筒照向不明物体现身之处。

    「……机动人!?」

    特亚拉屏息惊叹道。

    所有旅客也默默别过头去。

    在手电筒的光线底下，浮现出一架高度三公尺的人型兵器。那是以机械驱动的甲胄武士——自动型机动兵（Gdem）。

    这种兵器本身正象徵了古代的E科技结晶。其散发出的压迫戚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乘客。

    本身就坚信E科技之力的符亚拉，更是心怀慎戒地眺望著机器人的姿态。

    「你那肥胖的鲔鱼肚要是让这家伙的手臂捏两下，搞不好会突然苗条起来喔?」

    肥胖男子似乎被对方出人意表的威胁给吓著了，对自己刚才的莽撞挑衅戚到後悔无比，一边发抖一边急速地缩回人群中。

    「啊啊!不要!人家不想死啊!」

    结果另一个人的惨叫声又刚好响起。原来正是那位千金小姐。

    「喂!请你们理性一点吧。我虽然不明白你们的目的，但我跟帝国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喔!」

    「为了庆祝皇帝在位周年而登上此船，还大吃大暍、尽情享受了一番，这样也算毫无关联吗，大小姐?」

    「我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嘛!人家既不是贵族也不是什么政治家啊!」

    「闭嘴，母猪。滚回去坐好。」

    「我父亲大人要去帝都谈生意，我只是刚好陪他登上此船而已……啊啊!」

    千金小姐发出意味不明的尖叫声後，便直接昏倒了。

    「把垃圾清理掉。」

    男子对手下的机动兵命令道。

    机动兵发出代表了解的低鸣声，接著便以机械驱动的粗壮手臂，将千金小姐轻轻拎起，像对待弃猫一样扔在甲板的角落边。

    「很好，这么一来她吃进肚子里的那些美食就不必全部吐在海水里了。」

    男子对著这群贵族、政治家，以及夫人们环顾一眼并继续说道：

    「不必跟我争论政治问题，我跟你们绝对不可能有共识。反帝国组织、恐怖分子，还是犯罪集团，随便你们想怎么称呼我都行。」

    就算没有机动兵现身威胁，所有旅客也都搞清楚眼前正遭遇何种危机了。

    特亚拉好不容易才镇定下纷乱的情绪，并将之前陷入浑沌的思路重新整理一遍，结果导出的结论也不过跟眼前看到的事实完全一致罢了。

    他无从得知这群人的真实身分，不过他们的行动是百分之百的劫船行为，也是对帝国威信的一种反抗。

    （在帝国卧蹋之侧袭击挂有帝国旗帜的船只，这可是非同小可。）

    对方还握有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取得的第一级军事兵器。

    「大家都冷静下来了吧。我不会加害你们，只要你们乖乖听命的话。」

    话一说完，这一瞬问就好像永劫般漫长。在四周一片漆黑的大海上，唯一能听见的就只有微风吹拂与波涛起伏之声而已。

    「好，那就跳下去吧。每个人都要跳喔。」

    这时，特亚拉回嘴了：

    「船上应该有救生艇才对。至少让大家——」

    他忍不住如此大喊。

    男子将手电筒转向说话声的出处。在昏暗的人群中——隐隐浮现一名身材矮小的少年身影，男子看了不禁有些吃惊。

    「不行啊，小朋友。我不能让你们太快回到码头。」

    「那我们就暂时不划回码头。在救难队赶来之前大家都坐在救生艇上漂流，船桨也放在这里不带走。这艘船上的长者很多，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会演变成国际问题。」

    特亚拉机警地向对方辩解著。

    「原来如此，小朋友，你的意见很不错。看来这里至少还有一个能沟通的对象，可惜的是，很遗慨，那样行不通——」

    「为什么?」

    「虽然我不想加害乘客，但如果死了一两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如此一来，邀请你们参与这场安全、舒适海上之旅的帝国就得负起责任了。」

    说到这儿，男子突然沉默下来。他似乎在确认自己的话是不是已清楚传达进每位旅客的耳里。

    不过，没有一个人敢对他反驳。

    「你们所目睹的是一场战争。」

    男子再度开口：

    「这就是战争，除了战争外没有其他的形容方式。所谓的统一战争结束後，才是我们这群人陷入战火的开始。我们的意志帝国至今依然无法理解，以後想必也没有取得共识的机会。只不过我们相信，只要能让帝国减损一分实力，这个世界就会多美好一分。如果今晚海上死了几个人，想必能让帝国被恐怖的气氛所笼罩吧。」

    对方这番热情的演说并没有完全吸引住特亚拉的注意力。

    （还有什么可以漂浮在水上的东西吗——）

    既然交涉已经受挫，现在也只能另求他法了。如果下定决心非得游到码头边的话——他开始寻找後甲板上有什么拥有足够浮力的东西。木制长凳、露天泳池戏水用的器具、救生圈——手上的行李箱里头东西全倒掉应该也行吧。他希望能跌破劫船者的眼镜，让所有旅客都平安游回码头边。

    「总之快跳海吧。从男人先开始。怕什么?放胆跳下去就对了。只要有毅力一定能游回去，我又没有绑住你们的手脚。」

    男子以手中的黑色装置——德古拉诺夫对准桅杆，扣下扳机。

    喀嚏喀嚏的机械启动音与尖锐的发射声响彻全甲板。原本桅杆上悬挂的帝国旗帜立即化为粉屑。

    （真不愧是帝国的首都，就连盗贼使用的武器都大不相同……如果是我国的盗贼，有短刀或弓箭就已经很厉害了。）

    大概是先前一连串的事态已经让情绪激动过头，现在特亚拉心中的戚叹反而胜过了畏惧。

    「快跳啊!」

    由於刚才那声暗夜中枪响所制造出的恫吓效果，终於让所有乘客陷入难以收拾的恐慌中。

    5

    「你们袭击这艘船的目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

    有个凛然的少女说话声在甲板上响起，她的声音如同一根锐利的针刺人了夜空。

    「还有人想要讨饶啊?」

    「袭击帝国船只、监禁船员、非法使用E武器……再加上无聊透顶的演说。你们以为帝国会坐视这种行为不管吗?」

    冷静指责劫船者的少女语气中充满了力道，丝毫听不出半点恐惧。

    帝国啊……别的地方我是不知道，不过帝国名号在这艘船上已经一文不值了。到底是谁，自己滚出来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

    男子以双手握住德古拉诺夫，举至腰际。

    同一时间，从後甲板上已经挤成一团的人群中，有个人影缓缓地站起身。

    劫船者一同将手电筒照过去，一名穿著短裙连身套装、衣领高高竖起的少女浮现在黯淡的光线下。

    「她是——」

    特亚拉一眼就认了出来。

    乍看之下如果有其他人要模仿她，只要把疏於照顾的前额头发弄得蓬松凌乱就行了。不过从少女那覆盖住脸的发丝下，却清楚透出一双冷静、顿悟一切，彷佛能看穿遥远天际的眸子，再加上那副冷静自若的精悍美貌脸庞。不用怀疑，她铁定是特亚拉方才在泳池畔见过的少女。

    「你是学生?」

    一瞬间劫船者的狠劲全失。不过少女却以一声大暍阻断对方的轻薄之心。

    「我是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的干员。」

    少女态度高傲地答道。

    「什么，原来是图书馆的鹰爪啊?」

    包括特亚拉在内，现场所有人都拚命想猜懂这两人对话所透露的涵义。

    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比起正式名称，「图书馆」这个俗称在世间似乎知名度更高，特亚拉也在事件结束後从旁人那里辗转得知这些讯息。在世界各地盘根错节发挥影响力的

    帕希耶帝遗产——佚失科学「E科技」，其管理与护卫工作正是由此组织负责。而「图书馆」这个名号也变成了权力与影响力、科学与原理、神秘与不可思议的代名词。眼前突然现身的这位少女，在宣布自己背负了此一组织的权威後，全身立刻散发出不可侵犯的威严戚。

    「我已经确认你们是拥有机动兵的武装团体。管理局不会坐视你们正在进行的自称『战争』；—事实上的确是违法行动——无论怎样，立刻解除所有武装、机动兵、E武器，向本局投降。我只警告一次。」

    少女流利而意志坚决地宣示。这更让人切身体认她所代表的组织正足这群劫船者的天敌。

    「你们的行动在计画阶段就已经被本局所掌握。幸好你们真的动手执行了，不然我岂非白跑一趟。」

    「计画被泄漏出去了吗……」

    「我是接受管理局委托的执行部队。目的就是要一网打尽你们这些胆敢浮上台面的旧时代亡魂。」

    劫船者们以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凝视著少女。

    「你们在船舱内的夥伴已被我方其他人员解决了。在控制船只的同时放出假情报……主要是为了监禁船员。你们的伎俩还满高明的嘛。」

    「原来如此，帝国的情报机关还真是无孔不入，应变能力也很不赖啊。」

    劫船者首领已经从起初的动摇重新站稳了脚步。他脸上露出一切都豁出去的冷笑说道：

    「看来你并不是很想逮捕我们。关於这次的攻击行动你们想要彻底隐瞒、随暗夜一同葬身大海吗?」

    少女什么话也没回答，只是微微压低身体重心，谨慎地向前踏出半步。

    「假使你们要违抗命令，我就直接诉诸武力解决。」

    双方的对话似乎有什么弦外之音，但特亚拉在二芳完全无法插手，只能静观其变。然而少女毕竟只有单独一人，手上连把刀都没有。特亚拉完全不知道她的自信出自於何处。

    「哼，事前得知计画还故意让我们执行，就代表你过於轻敌。就是现在，趁我方有利时展开攻击。」

    随著男子的指示，四架机动兵同时发出钝重的机械启动声，一起朝少女展开突击。

    昏暗的甲板上已陷入一片混乱。视野极其受限的旅客们慌乱奔跑著，还有人边发出惨叫边跳人海中。

    （丝玛塔女王号）所位於的海域周围，除了惨叫声、激烈的机械噪音，以及踩踏甲板所发出的凌乱脚步回音外，还要加上偶尔响起的劫船者怒吼、德古拉诺夫射击声。这些声响就像漩涡般汇众在一起，震耳欲聋。

    就在此时，特亚拉在周遭的幽暗中，听见类似打铁店那种以凿子切断薄金属板的尖锐断裂声。

    他将目光转往声音的来源。手持斧状短剑的少女正立於机动兵的巨大身躯上，舞动著满头银发。

    机动兵驱使腰部连接处的关节、扭动身子，企图将站在自己肩膀上的少女甩落。但少女的攻击速度更快，一转眼手中的刀器便已发出咆哮从空挥落。

    特亚拉不清楚少女是以什么方式击穿身著装甲的对手——只见机动兵的颈部瞬间闪起一阵小爆炸与闪光。那把利刃的刀锋，就这样轻易地将机动兵的装甲一一斩裂。

    当少女轻巧地从机动兵身上跳回地面时，对手已步履蹒跚地瘫成一团。在这架机动兵尚未完全倒落甲板前，少女又转身瞄准另一架正在将旅客赶下大海的兵器，将右手上那把外形豪迈的短剑用力射出。

    短剑以纵向旋转的方式命中机动兵，将其钢制的头部刦成两半。机动兵因此而失去自我控制能力，撞断甲板的栏杆後顺势落水。

    「没用的。船上的通信设备已经修复，帝都警察的湾岸警备艇正朝著这里赶来。」

    少女在黑夜中以清澈的声音大喊。

    「乖乖投降!接受再教育，适应这个新时代吧!」

    然而，与其对峙的另一方却毫无惧色。

    「唔哈哈哈哈!」

    劫船者首领咧嘴大笑。

    同一瞬间，又有个庞然大物发出巨响冲上了（丝玛塔女王号）。

    船体再度因外来力道发出剧烈摇晃。

    特亚拉胆颤心惊地俯瞰著船外——他发现海面上浮现好几道波纹。刚才那种震波的来源，正是出自与（丝玛塔女王号）强行连接的那艘货船上。货物船的甲板已打开照明，海面周围也反射出微微的亮光。同时货船的舱门开始膨胀扭曲，发出难以承受外力时产生的激烈噪音。一只巨大的手臂瞬间从里面伸了出来，将舱门给击破。

    「重机动兵!?」

    少女以出乎意料的表情回头望向劫船者首领。虽然对敌人露出这种模样有些奇怪，但她脸上确实混杂著些微遭受背叛以及难以言喻的失望之色。

    「我们总有一天会再交手的。别了，图书馆的鹰爪!」

    男子迅速挥起手。众劫船者也以此为信号，纷纷纵身跳人海中。

    这架以薄铁板与钢骨打造，外壳表面散落货船舱碎片，浑身充满了E科技之力的金属巨人——与（丝玛塔女王号）甲板上机动兵有著天壤之别身高差距的重机动兵，终於缓缓傲然挺立於海面上。

    霎时，一阵比先前强烈数倍的力道用力摇晃著（丝玛塔女王号）。

    原来是敌方的重机动兵，正高高举起充满质量的两只手臂，朝船身开始用力敲打。

    船身剧烈地倾斜著，随著铆钉被弹飞的尖锐噪音，一部分船体构造也开始出现破裂，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特亚拉也因这种晃动而摔倒在地上，头部还狠狠地撞了甲板一下。四处乱窜的旅客中有人不小心对他乡补了一脚。就在他觉得眼冒金星的下一秒钟，意识开始逐渐远离身体，仿佛沉人了黏稠的奶油里。

    他的身体在倾斜的甲板上滑动，直到边缘的栏杆处才以奇怪的姿势被挡下。

    再这样下去，特亚拉瘦小的身体迟早会穿过损坏的栏杆落人海中。以这种意识模糊的状态落水，溺死恐怕足很难避免了。然而，特亚拉的身体却依旧完全无法动弹。

    「不要慌，这种大船是不可能随便沉没的。」

    银发少女对乘客们暍斥道。

    各种感官讯号慢慢变得朦胧。特亚拉倒在地板而被固定住的视线，不知是偶然还是出於本人的意志，竞恍惚地继续追逐著那位真实身分不明的少女。

    6

    重机动兵依然以充满破坏力的重槌持续对（丝玛塔女王号）进行攻击。再这样下去，船要沉没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少女在乘客们乱成一团、宛若人间地狱的甲板上，默默地睥睨著夜空。她的目光焦点，对准了一颗比普通星星光芒还要大上一圈的闪烁物体。

    少女闭上眼，似乎下定了决心，随後便将手伸人怀中，取出一只与她这种年纪不甚相称的简陋怀表。

    她手腕翻转一圈将怀表重新握牢後，奋力举向天空，同时大声喊叫。

    「——」

    像闪光灯般炽热的白光立刻点亮整个天空，一股冲击力道伴随著热浪向周围袭来。特亚拉完全无法动弹的身体也因此滑动了一下，直接向下摔落到黝黑的海水中。

    转瞬间，他的身体便朝下接触到水面。感受到激烈的撞击後，整个人便随之被带人深邃的海底世界。就在脑中混沌的意识底下——特亚拉感觉自己看见了不知是梦还是现实的奇特光景。

    那道白光正逐渐朝自己逼近，原本四周的夜色都被光芒给赶跑了。

    一种持续不断、沉重、尖锐的咆哮声也同时响起。听见这种声音很难不让人打从心底引发出恐惧的情绪。

    一种彷佛心跳也会为之停止的撞击声让特亚拉苏醒过来。这时，他才察觉自己正躺在（丝玛塔女王号）的甲板上。

    从全身都湿透这点，证明自己刚才的确曾落入水中。但既然如此，又是什么人把自己救了回来，特亚拉实在是想不通。

    ——镗。

    一种像是大钟被猛烈力道连续敲响的打击声从海面传来。

    （那是?）

    两个巨大的人型影子就像礁石般矗立於水面上，周围的空气也因两者撞击的力道而产生震动。劫船者的重机动兵，正与另一个体型足以匹敌的巨大对手进行对峙。

    「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特亚拉的身旁，那位与少女同行的绅士正对著海面满脸愤怒地吼叫道：

    「就算泡在海水中也要与对手为敌吗!」

    在甲板上几乎看不清楚战斗的实际情况。只能从两个相互交叠的巨大黑影、金属相互辗轧的尖锐噪音，以及大量海水被搅动所发出的巨响，判断水面上正发生著不得了的大事。

    终於在一阵巨大的落水声後数秒，从天而降的大量水雾一股脑儿倾倒在甲板上。接著，四周恢复一片寂静。

    （插图）

    此外，报纸上也没有报导此一事件的详细始末。关於（丝玛塔女王号）所发生的事故，最後便直接以港外船只互撞的官方说法给掩盖过去了。

    （丝玛塔女王号）的吃水线倾斜地搁浅在帝都港的埠头边。船底破损的大洞经过紧急处理後，立刻被拖入船坞中。

    之後特亚拉自己身边突然冒出了一堆待处理的急事。虽然好不容易抵达帝都，但在一片混乱的船上他根本找不回自己的行李。关於这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补救。然而就在警方的调查暂告一段落时……

    「有人来迎接拉勃尔金殿下了。」

    有位少女带著数名随从前来警察署迎接特亚拉。

    「请问您是哪位啊?」

    特亚拉瞠目结舌地愣愣问著，这种时候他总是难掩心中的反应。

    少女转动著灵活的眼珠子，促狭地对著特亚拉眨著一只眼。

    「理惠——理惠·曼斯蒂。请多指教。」

    原来是这次赞助并煤合特亚拉前往帝都留学的大商家——曼斯蒂商会，派出掌上明珠亲自来迎接自己。对方戴著女性版的奇特单边眼镜，看起来比特亚拉要大上两、三岁。

    「幸好你平安无事。本来在港边等你的店员们都说没发现你的踪影呢。」

    理惠一边开心地哼著歌，一边露出亲切的笑容，将特亚拉带领至停放在警察署正门口的巨大轿车。

    接著两人便驱车出发。帝都的风景在车窗外快速流过。高耸的建筑物栉比鳞次，繁华的景象就像一幅画般展现在眼前，

    特亚拉虽然因为窗外陌生的风景，以及第一次乘坐这种以快热锅炉发出高压蒸气驱动的车辆而感到小生怕怕，但他依然坐直身子对旁边的理惠表示道：

    「真是太感谢您了。」

    说实话，特亚拉在警察署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所以他打从心底真诚地感谢理惠专程迎接。

    如果对方没有现身的话，自己恐怕会在这种东西南北完全搞不清方向的都市丛林中灭顶吧。

    「你只有一个人呀，我吓了一大跳呢。听说你是国王的弟弟，那其他随从呢?」

    理惠毫不掩饰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她睁著充满好奇心的眼睛问道。

    「旅途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

    理惠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原先还以为你会身穿民族服装，骑在怪模怪样的珍奇异兽背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这里呢。看来我的认知已经落伍了。」

    理惠露出纯真的笑容後继续说著。

    「嗯，总之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你日後在帝都的生活，商会都会帮你打理好的。」

    8

    数日後，特亚拉为了完成留学手续，终於风尘仆仆地来到朝思暮想的帝国少年学院。

    他在校门前用力深呼吸一口气。

    身上已经穿奸整齐的学院制服。虽说入学手续还没全部结束，但赞助他的曼斯蒂商会早就帮忙准备好了全套学院制服，特亚拉也迫不及待地套在身上。想要在帝都的街道上漫步，他认为这种装扮才最不容易引人注意。

    「哎呀哎呀，特亚拉君，你好像已经等不及了呢。」

    陪他一起前来办理入学手续的理惠，在一旁关注著自己并露出微笑。特亚拉没多久就知道她也是学院的学生，不过在第一次看见她身著这套女性制服的瞬间，特亚拉心中就浮现出了某种预感。

    两人穿越校门，沿著在地上蜿蜒铺设的红砖步道缓缓前进。

    帝国少年学院的校园是采取田园风格建造。虽说很多大都市的学校也有类似的设计，但身为全大陆霸主的福鲁克兰姆帝国，自然要在此处留下如同刻在石碑上足以万世留芳的壮观设施。

    校舍的每一栋建筑物都很豪华。由於这里是集合大陆各地青年才俊研究学问的最高学府，自然要具备相称的壮丽景观。

    特亚拉忍不住再度深呼吸一口气。

    （我终於来到这里了。）

    他有种想要在校园内大吼大叫的冲动与深深的感慨。

    年轻的时候，各种邂逅都可能成为你的出发点或转捩点——特亚拉不禁想起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这番话。

    霎时，有个喷嚏声突然在附近响起。特亚拉的注意力被拉回校园内，有个正轻轻吸著鼻子的高佻纤细少女映入他眼帘。

    那名少女似乎要步向讲堂。

    「卡露——」

    没想到率先出口叫住对方的，却是站在特亚拉身旁的理惠。

    那位银色长发及腰、随风蓬松飘逸的少女，在听见理惠的叫唤後转过头。她跟那天穿著同一套制服。原来在船上邂逅的那名少女，也是这里的学生。

    （说不定我的留学生活真的会遭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特亚拉心中所怀抱的，与其说是预感，不如更像是一种信念吧。

    第二章帝国少年学院

    1

    这条位在帝都中心，被称为「绿街」的主要干道，两旁皆被林立的高大红砖造建筑物包围起来。

    「应有尽有，童叟无欺。」

    在这个城中最繁华商业地区的一角，有间高级百货店占据了昂贵的地段，并挂出上述的宣传标语——那就是曼斯蒂商会。

    在一部分空间充当住家使用的商会店面内部。

    「嗯，太完美了。」

    朝阳射人大理石造的玄关大厅中，理惠·曼斯蒂忍不住兴奋地吹了一声口哨。

    她凝视著佣人抱住的大镜子。

    「我一直好想有个妹妹。」

    她站在前几天才搬人这间屋子的少年肩膀後方说道。脸上的神情从一大早就显得欢欣无比。

    「啊，是妹妹吗?」

    背脊直挺挺靠坐在店员用的圆凳子椅背上，这位少年——也就是特亚拉·拉勃尔金，目不斜视地望向正前方回答道。

    他同样透过前方的大镜子，窥视与自己穿著同校制服的理惠反应。

    「是呀，妹妹。而且必须脑袋灵光、长得超可爱才行。」

    理惠就好像在整理喜爱的红色洋娃娃一样，以梳子仔细拂过特亚拉的发丝，嘴角边还不经意绽放出自得其乐的满足笑意。

    「虽说很可惜你是男孩子，但幸好是个气质高雅的美少年!」

    特亚拉盯著镜中的自己。

    （嘎?有吗?）

    他以前从未思索过自己的长相问题。

    特亚拉已经听说，这间位於绿街上的曼斯蒂商会，在帝都本地人之间可是赫赫有名。但如此大企业家中的掌上明珠，不管是在社交方式或表达情戚等各种显露出的层面中，都与自己没有太大的差异。理论上比起贫穷的乡下王族成员，她在帝国内的地位应该远远高过特亚拉才对。

    「对了，下次要不要试穿我的旧裙子呀?我好想看唷——」

    然而，这位名为理惠的少女，似乎天性就是如此开朗活泼。她对待特亚拉的亲切态度，就好像南国度假胜地的艳阳般开朗灿烂。

    或许是因为特亚拉本身这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的气质，不知不觉解除了对方的心防吧。

    （我好像经常受刚认识的人帮助呢。）

    一提到这点，特亚拉就想起某件悬而未决的事。

    ——卡露·路斯兰。

    这个名字一直强烈地烙印在特亚拉心头。

    前几天自己虽然在学院与那位银发少女——卡露重逢了。但因为自己必须处理入学手续，对方也还有课要上，所以只是短暂打过招呼便随即分手。双方完全没有提及下次如何再碰面之事。

    甚至对方到底有没有察觉出站在理惠身边的自己，都让特亚拉感到怀疑。

    「你也只能趁腿毛还没冒出来前穿上女孩子的衣服让我欣赏罗?年轻时多累积一点人生经验总是好事……对吧?」

    「理惠小姐，再这么悠闲恐怕会来不及吧。」

    从刚才就一直默默任理惠摆布的特亚拉终於急了。

    对於千里迢迢来到帝国少年学院留学的特亚拉来说，今天才是开学日。他可不希望一开始就迟到，给其他同学留下不好的印象。

    况且他有种预感。

    只要自己走进学院的校门内，或许就能与卡露·路斯兰重逢。特亚拉还有好多事想要请教她。

    「大小姐，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佣人对理惠通知道。

    「嗯，谢谢。不过我今天不想搭车。反正时间应该够，我想从头带特亚拉走一遏。」

    於是特亚拉这才抱起书包、跟在理惠身旁，两人并肩走出商会。

    「我要出发上学了。」

    穿著整齐帝国少年学院制服的特亚拉·拉勃尔金，在出门上学之前，对著被格子铁卷门挡住的商店入口玻璃门行了一个礼。

    穿著工作服正在进行开店准备的店员们，纷纷对这位少年报以微笑。

    从特亚拉能毫不迟疑地自然表现出彬彬有礼的情况来看，就知道他生来便具备有易得人缘的温厚品格。

    特亚拉抬头仰望高耸的商会建筑，玻璃门窗在朝日下反射出傲人的光彩。

    「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里好大，简直就跟宫殿没两样。」

    他回头对伫立於身旁的曼斯蒂商会千金——理惠如此戚叹道，接著又抬头注视这间几乎占据了一整个街区的七层楼百货店。

    「啊哈哈，如果不当奸商的话可是盖不起这种大楼唷。」

    跟特亚拉一样身著学院制服的理惠愉悦地笑道。

    「走，我们出发吧。你再这样发呆下去，今天可能真的要迟到罗。早上在开始上课前，你还有一些事情得办妥才行。」

    特亚拉与理惠走在前往车站的道路上。

    曼斯蒂家真正的豪邸其实足位於城郊外，但平常为了上学方便，理惠才选择住在繁华区的店铺内。创设这间商会的前一任会长，其实就出身於特亚拉的故乡拉勃尔金王国，也算是王族的远亲。正因为有这层关系，特亚拉今天才能获得商会的赞助。

    年轻时代就移居帝国的前任会长——也就是理惠的祖父，即使在商业上获得巨大成功，依然维系著与拉勃尔金的往来。然而年复一年过去了，王国的贫困程度却完全没有改善。

    ——得报答故乡才行。

    最近祖父总是对年轻一辈不断强调这点。「教育是无形的资产」这句话已经快变成他的口头禅了。

    ——希望故乡能将优秀的孩子送至帝国，一切留学费用由商会赞助。

    理惠的祖父对故国如此保证。

    无法忤逆长辈意志的现任会长——也就是理惠的父亲，虽然唯唯诺诺地点头同意，但也提出「商会不能无限制提供赞助」的但书。

    ——那就专注於支援王族子弟的留学吧。

    拉勃尔金在统一战争途中，因为错失了往势力大那一方靠拢的良机而变得民穷财困。不过因为在大陆诞生神话中曾提过这个国家的名字，也算是个延续了数千年血统、小有名气的王族，所以地位并不是那么卑下。

    ——这是金钱与血统之间的取舍问题。能找出两者当中的平衡点才算是成功的生意人。

    帮特亚拉办理申请留学的理惠父亲曾对女儿这么提过。

    如果能以商会的立场招待这么一位前来帝国留学的王族少年，就好像帮商会多贴了一层金箔一样。连这种困难的作业都能顺利完成，自然可带给社会大众可靠的印象，在商场上的信用势必会大大提升。这对商会长年以来的目标——成为「皇室御用商店」，算是迈进了一小步。

    ——为了拯救贫困的王国，你就活用留学生的身分，成为我们与帝国间的桥梁吧。

    当商会提出这项赞助建议时，父亲死後继承王位的年长哥哥低头对特亚拉恳求道。

    就这样，又恰好碰上了皇帝在位二十周年的庆典，特亚拉终於动身前往遥远的帝都。

    （话说回来——这条街上还真热闹啊。）

    特亚拉一边走著一边感慨道。

    为了满足全大陆商业中心的机能，时至今日，帝都仍不断进行扩张与改建的工作。劳动力从邻近的诸属国朝此处集中。除了工匠的敲敲打打，藉由E科技诞生的人型机械——作业用机动人的启动噪音也不绝於耳。於市中心区域展开的『第四次帝都扩张计画』为了将铁路地下化，从上个月起也开始进行试挖作业，使得每一条街道都显得热闹非凡。

    特亚拉二人穿越大街後，立刻搭上刚好到站的路面电车。

    「搭两站就要下车唷!」

    理惠上车後随即对特亚拉眨眼提醒著。电车接著驶过跨越西川的铁桥，当抵达帝国中央车站时，理惠迫不及待地拉著特亚拉的手从列车跃下。

    一瞬间，震耳欲聋的人群交谈声，以及快速行走在道路上的市民身影，同时从视觉与听觉两方面朝特亚拉袭来。

    这里充斥著陌生的空气、陌生的风景、以往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价值观，还有祖国难以体会的刺激事物。符亚拉沉浸在这种恍惚的气氛中，同时抬起头。还在建筑中的高耸大楼群上方，竟有颗闪烁的白色光点。

    「理惠小姐，这里白天也看得见星星耶。」

    那是一颗必须凝神注视才能察觉的渺小光点。仔细一瞧，在帝国白昼天空中发亮的那颗星斗，正以一定的频率闪烁著。

    「福鲁克兰姆帝国的E科技也能控制星星发光吗?」

    理惠望向率直表露出讶异之色的特亚拉，乐开怀地笑道。

    「怎么可能嘛，是哪本旅行导览教你这种鬼话?」

    「可是那颗星星……」

    「这世界的科学还没进展到那种程度。那是（BigE）啦。」

    「BigE?啊，我在书上读过，那好像是……?」

    那是帝国军的超大型战斗用E舰。此舰在统一战争末期竣工，可说足决定了战况的最後趋势。其总重量超过十五万吨，是一座集合了E科技精华所完成的空中机动要塞。

    「在战争结束後它就被封存了，之後一直停留在半空中。」

    对帝都市民而言，那颗白点是理所当然的日常风景，但对特亚拉就完全不一样了。

    「像今天这种天气晴朗的日子，BigE就会反射阳光，看起来跟星星一样。」

    理惠若无其事地对特亚拉解释道。

    然而那颗比云层还高、在空中闪烁的光点，其真实威简直完全压过了特亚拉以往在书本中获得的片段知识。

    （难怪帝国能征服全世界。）

    他再度仰望那种景致，忍不住感动地赞叹著。

    2

    「呃，特亚拉·拉勃尔金同学，要编入二年级的班级，没错吧?」

    学生课的职员一边翻阅档案一边确认特亚拉的姓名。

    「是的，通知书上是这么告诉我的。」

    特亚拉把学生证让服务窗口盖过章後颔首道。

    虽说跳过一年级直接进入二年级就读让他感到一抹不安，但自己也只能遵从学院的安排。至少这样还能跟理惠同学年，算是一件令人宽心的好事。

    「对了，你今年几岁啊?」

    看起来面容和蔼的中年职员拿特亚拉的脸孔与书面资料比较并问道。

    「今年满十三岁。」

    「嗯，资料上也是这么写的，但你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到十三岁呢。你的级任老师是巴萨教授。以你这种年纪能跳过一年级基础养成课程直接进入二年级就读，想必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吧。」

    「嘎?这话怎么说呢?」

    前几天来学院办理留学手续时特亚拉曾接受过面试与笔试。之後学院就将入学许可通知书经由大使馆送到特亚拉手上，但上面完全没提及测验的结果。

    「只要是半途转入的优秀学生，通通都会编进巴萨教授的班级。」

    理惠在特亚拉耳旁说明著。他听了有点羞赧地搔搔头。

    自己的留学生活，似乎从第一天上课就有了好的开始。

    「啊——就在这附近没错吧。」

    两人步入学院的校区後，理惠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上次我们不是在这里碰到一位大美女吗?」

    特亚拉听了不禁为之一震。

    「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我记得她叫卡露·路斯兰。」

    「耶，你记得很清楚嘛。该不会是动心了?」

    「是啊，我一直念念不忘。」

    「只要穿上这套制服，每个女孩的可爱程度都会提升两成啦。啊——不过我听了还是好失望。」

    理惠喀喀喀地笑道，转头望著并肩而行的特亚拉。

    「所谓的美女就是这样。比起几乎得一整天腻在一块的我，对方留给你的印象更加刻骨铭心……对吧?」

    理惠意味深长地笑著，同时戳戳特亚拉的肩膀。

    没想到特亚拉却认真地歪著脑袋，默默思索起理惠话中的涵义。

    这种反应让理惠慌了手脚。

    「特亚拉君，我都忘了你是个以为握手就代表会发生不正常关系的纯情少年啦。不过说实话，那女孩的美丽程度也未免太超过了。」

    「呃，其实……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特亚拉重新叙述自己在抵达帝都的船上是如何遭遇灾祸，顺便将当时在场的卡露行动简短地对理惠说明一遍。

    「是帝国政府的人要求大家封口吗?」

    「是啊，没错。」

    理惠似乎早已预料到此事，所以没有半点惊讶之色。

    「那女孩大概是在打工吧——只不过老板是政府。」

    「打工?替政府?」

    「学院这种地方聚集了很多怪胎，那女孩铁定是属於最激进的右派。」

    理惠迳自若有所感地点点头。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喜欢像她那种人。」

    虽然这两人才认识几天，但特亚拉已能大致抓到理惠的个人喜好了。眼前的这位少女，正是个名副其实的『有趣事物狂』。

    「前一天她还在学院中现身上课，怎么能突然又出现在航行於外海的船只上呢?」

    「谁知道?不过既然是卡露这号人物，总会有办法达成的。等一下你直接去问她本人不就得了。」

    听说卡露·路斯兰也在自己将被编入的二年级巴萨教授班上後，让特亚拉有些吃惊。

    「总觉得是命运的安排呢。」

    特亚拉不经大脑地随口说道。

    「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理惠却对他投以夸张的捧腹大笑。

    周围学生都回头观望理惠二人究竟发生什么事。刚才特亚拉那句话对她而言，似乎触动了某条会觉得有趣的神经。

    「唔哈哈……哎唷，抱歉抱歉啦，不过你未免也太积极了吧。」

    理惠一边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继续说。

    「万一你们两个真的交往了，简直就跟*鲛鲸鱼夫妇没两样嘛，或者就像圣伯纳跟吉娃娃的组合一样。」（译注：雌鲛鲸鱼体型比雄鲛鲸鱼大很多。）

    玩笑开到这，理惠在单边眼镜底下的眉根头却突然一蹙。

    「不过那女孩现在的身体状况似乎很糟唷。上次的定期测验途中，她奸像突然满脸通红地晕倒了。」

    「晕倒?为什么呢?」

    「大概是感冒之类的吧，总之就是抱病考试。」

    听到这里，特亚拉脑中立刻闪过船上的光景。卡露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状况，他大致可以推测得出来。

    3

    为了培育帝国日後栋梁的最高学府一日授课即将展开。许多在学院中就读的学生，都是从小被众人誉为秀才的优秀人物。他们身著唯有优秀人才能穿上的这套制服，为了砥砺学问而朝校舍的方向集中。

    结果在这群未来精英的头顶，却有个人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酣睡著。

    那是在校舍後方的某棵高大榆树顶上。

    每当这人发出一次细微的呼吸声，银色长发就会在筛过枝叶的阳光照射下闪闪生辉。

    这位将全身体重巧妙交给粗壮树枝负荷、正在打瞌睡的银发少女——正是身著学院制服的卡露·路斯兰本人。自从（丝玛塔女王号）事件发生後，由於暍了奸几口由脏污烂泥调制成的海水鸡尾酒，使她的免疫力大幅下滑，隔天就出现气喘与高烧症状。这一连串对健康造成的损害，直到最近才好不容易恢复过来。

    （插图）

    不过，卡露的学生生活距离崩坏依旧只剩一步之隔。

    明明做好万全准备的定期测验却遭逢了前所未有的大挫败。「退学」这两个字现在已经带著浓厚的真实感逼近她眼前。

    「喂，你在做什么呀!」

    此时从大树底下，传来了某个兴味盎然的开朗喊叫声。

    「喂——!卡露!卡露!」

    她懒散地微微睁开眼，发现自己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正在底下仰望自己并笑著用力挥手。

    「……什么嘛，原来是理惠。」

    理惠不知为何平常就对卡露很感兴趣。会像这样若无其事主动向卡露开口的人，全学院也只有理惠一个而已。

    卡露身体依然维持倚靠在树干上的姿势，只将视线略略瞥向地面。

    「你在上头做什么?孵蛋吗?」

    「……昨晚我没睡。」

    卡露恍惚地回答。

    「耶，又熬夜呀。还是为了打工?」

    「不是打工，现在已经变成了不起的正职了。」

    「最近帝都附近还真的经常发生恐怖攻击事件呢。报纸上都有报导，看来你的生意也很好嘛。」

    「是啊，真受不了……」

    「呵所谓的『反帝国恐怖主义者』，虽然在短期内不愿屈服於帝国的优势武力下，但长远看来，还是会被帝国以E科技为中心的新式经济政策所吸纳』……社论好像是这么写的?」

    「因为皇帝在位二十周年的庆典快到了……那些对帝国权威持反对意见的家伙也拚了命进行活动……」

    「是呀，那你还真辛苦呢。」

    「虽然勉强来到学校，不过还是困得要命。反正就算坐在教室里也无心听讲……只好采取战略上的撤退……呼哈啊。」

    卡露扭曲著原本端正的脸孔，咬紧牙关拚命忍住哈欠。

    「你的逻辑好奇怪唷?这阵子翘课不太好吧。经常在教室露脸至少还能让教授把你的印象分数打高一点。」

    「……第二节课我就会出席了，现在让我补眠一下。」

    卡露大剌剌地发表翘课宣言，还莫名其妙地散发出一种威严感。

    「乖乖进教室上课然後再打瞌睡如何?」

    「上到一半我可能会鬼吼鬼叫地乱说梦话……不能冒那种风险。」

    卡露的上半身在树枝上摇摇晃晃，或许她现在就已经是边聊天边打盹了吧。

    「会大声叫出梦中情人的名字吗?」

    「……应该是帝国军秘密联络暗号之类的吧。如果说只要有缴学费，随便学生爱不爱上课都没关系的话就好了。」

    「总之，你还是决定翘课补眠罗。啊——真是个认真的学生呀。」

    「是啊，我也很受不了自己这种性格……」

    卡露叹了一口气後又缓缓闭上眼睛。

    「不行啦，卡露!」

    理惠以母亲斥责孩子般的口气大喊道。

    「如果你想降低被退学的机率就应该乖乖上课。」

    「……理惠，你对我这么亲切、关心……我很戚谢你。如果要度过这次的退学危机，大概少不了需要你的友情与创意协助吧。」

    「既然你这么说，那从现在开始，你就好好照我的指示去做。」

    「……嗯……现在先让我睡一下……」

    「不可以，再睡的话我就不理你了，限你五秒内从树上下来。」

    「……」

    「快快快，只剩三秒、二!一!」

    卡露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树上跳下。

    就在这时她才首度发现，理惠身旁还站了个娇小的少年。

    4

    「我们约中午在（杜普蕾）碰面吧。关於要怎么避免你被退学，得好好商讨出万全的对策才行。」

    三人虽然是同年级，但理惠与其他两人攻读的选修科目却不尽相同。

    「特亚拉君就拜托你照顾罗。他好像跟你同班，记得好好牵牢他——那么，中午见了。」

    理惠小跑步前往同一层楼的别问教室，从两人的视野中消失。

    特亚拉与卡露愣愣地留在走廊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教室在这里。」

    特亚拉跟在想尽快离开的卡露後方。一直到进入教室前，她都没有开口。

    来到这间可以容纳一百二十人的阶梯教室後，所有已经先坐在里面的学生，都一同抬头望向两人。

    ——上课的时候随便坐哪个位子都行。

    之前学生课的职员已经好心告诉过特亚拉这件事，但卡露却直接走向教室中的空旷地带。她把书包放下，似乎这个无人区域才是她的指定座位。

    特亚拉也随之坐在她隔壁，结果卡露却向他使出打从心底不情愿的眼神。

    「……我不记得了。」

    从校舍後方一直来到教室途中，卡露努力想回忆起特亚拉的事，但经过一阵挣扎後，结果还是宣布放弃。

    在一片混乱、宛如地狱的当晚那艘船上，会记不得特亚拉这个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实特亚拉并不会因此感到失望。

    当天在场所有旅客的记忆之中，能留下最强烈印象的除了那些劫船者外，就属卡露本人了。虽说对特亚拉而言那是一次超乎现实的奇特经验，但对卡露来说，或许只是许多场战斗的其中一次罢了。

    「那天晚上很暗，而且我又心不在焉……一直想著测验的事。」

    「测验?这里的吗?」

    「……对我来说……」

    卡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她直直盯著特亚拉的脸。

    「……那才是我最担心的事。」

    她那通透雪白的肌肤散发出高雅的气质。略带紫色的眸子在长长的睫毛下显得亮而有神。樱花色的可爱嘴唇，展现出少女即将长大成人时特有的那种娇嫩欲滴。这副完美的面容一下子凑近特亚拉，让他忍不住羞红了脸。

    直到两人的距离如此接近後他才明白，卡露跟自己以前所描绘的「美丽事物」是如此吻合——简直就如同从梦里活生生走出来一样。

    「我记得您是隶属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这个机关吧?在求学途中要怎么兼顾那些工作——」

    特亚拉强忍内心的悸动问道。

    「……」

    「呃……」

    「……我对职务必须保密。」

    卡露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过啊，那种工作要求的特殊技能是只有我才能办到的……正因为如此政府才会委托我……算是一种义务吧……呼哈啊。」

    看来卡露还是很想睡。她的脑袋又开始忍不住往下点。

    「那天晚上托了您的帮忙我才能活命，我一直很想道谢。」

    「不过我的任务还是失败了……让那些家伙把船舱里所有货物抢走。对了……你的行李呢?应该不要紧吧……」

    「还好，因为贵重物品我都随身携带。不过，一边当学生一边受政府委托担任『干员』，感觉好像是电影才有的情节呢吧?」

    「我也很在意这件事……感觉好像很没女人味……以世俗眼光来看的话。」

    她说话的内容开始颠三倒四。感觉好像沟槽快被磨平的黑胶唱片。

    「也就是说……那些货物十分重要……放在船舱里的……目的……目的呢?如果无法平安运抵庆典……」

    「您还好吧?」

    「特亚拉……特亚拉·拉勃尔金……拉勃尔金……嗯，记得了……我记得了。」

    就好像被擅长关节技的高手拧断脖子一样，卡露颓然垂下脑袋。

    「老师来了再叫——」

    叩——伴随著前额撞击木制课桌所发出的声响，卡露再度发出轻微的鼻息。

    两人甚至还来不及培养更深厚的情谊……特亚拉只能惊讶地望著卡露趴倒在桌上的後脑杓。虽然这种重逢的方式非常奇妙，但对於这位少女身上究竟背负了多少责任与秘密，特亚拉现在却燃起了更强烈的好奇心。

    等到他蓦然察觉时，才发现教室内所有学生的视线都朝他们集中过来。每位同学看起来都比自己年长。某些人甚至脸部还留有刮过胡子後的青色痕迹，看起来简直跟老师差不多。把现场的人全部加总混在一起，平均年龄至少也有十五、六岁吧。

    当特亚拉在思索这些事的同时，突然有个人影横亘在他桌前。

    「你应该是我们班上最小的吧?」

    他拾起头，一名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女学生双手擦腰站在前方。

    「嘿咻……早呀，我叫优奈·葛罗斯塔。」

    自称优奈的这位少女一屁股坐在特亚拉桌上，告诉他自己是二年级的学生会委员。对方柔和的表情底下隐约散发出顽固的气息，至於她的年纪，应该刚好等於这间教室里所有学生的平均值吧。

    「我从学生课那里听说过你的事。」

    「您好，请多指数。这是我第一天进帝国少年学院上课，我叫特亚拉·拉勃尔金。」

    特亚拉把自己前来帝都的缘由简略地向优奈说明。

    「喔，你住在经济学系的理惠家呀，她家很有钱吧。」

    「我跟曼斯蒂家有远亲关系。」

    「这间学院里王族出身的学生不少，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跟这种人交谈。」

    优奈半好奇半开玩笑地说道，同时还夸张地点著头。

    「所以，你的王冠哩?」

    「嘎?不，我的身分并没有那么高贵。」

    「那我有必要称呼你为殿下吗?」

    特亚拉很困扰地回答道：

    「请不要这么客套。虽说我的故乡是王国，但也不过是地方小领主的程度而已。既然我都已经来到帝都，就不需要对我加什么尊称了。」

    即使对方是开玩笑也让特亚拉戚到胆颤心惊。他如此解释完毕後，优奈笑著点头说：

    「别紧张啦，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真的以为自己是王族就在校园内大牌起来，一定会被其他学生当成蠢蛋捉弄的。偶尔学院内也会出现上述那种搞不清楚状况的留学生，不过看来你应该不是那种人。」

    「那就请您以後多多指数，呃，葛罗斯塔同学。」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我吧。这里的学生几乎都比你年长，所以你大概会觉得很难相处。不过话说回来，跳级、换班，或是退学、留级之类的事，在学院里可是家常便饭喔。」

    此外，已经从其他学校毕业的学生也会为了追求更好的环境而再度进入这里就读，所以各学年的学生年龄才会变得乱七八糟。

    「不过也因为如此，各个班级的门户之见就不会像其他学校那么强烈。你可以慢慢融人大家。」

    特亚拉觉得，优奈能像这样率先跳出来照顾新学生，一定是个性格很善良的女孩。

    然而，才稍稍没注意一下……

    「嗯，基本上这里每个学生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既然大家有缘同班，就要保持最低限度的合群才行。就算想采取孤立主义也不能太夸张吧?」

    优奈瞪著一头浓密银发散乱在课桌上睡觉的卡露瞧，她的眼神似乎带有强烈的不满。

    「对了，你跟她是什么关系?本来就认识吗?」

    特亚拉不知该怎么回答。然而对方已经从他的反应中看出端倪。

    「这家伙昨天也没来上课耶。」

    「呃……那是因为，她……」

    「我明白，大致的情况我都了解。她的私生活就像高傲的银行家一样充满秘密，而且还谣传她受雇於政府、得以使用E武器等等。总之，你跟她的认识理由就出於她的工作吧?」

    优奈不耐地将手放在腰上。

    「最近报纸上经常报导，关於帝都各地出现的反帝恐怖活动……她大概为了镇压而每天疲於奔命吧。」

    特亚拉不知该如何评论此事，幸好上课钟在此时响起，恰到好处地救了他一命。

    「真令人不舒服耶。总之学院里这种怪胎很多，你要早点适应。」

    说完後优奈便返回自己的位子上。

    5

    帝国少年学院第一堂课的钟声刚打响，一名身著斜纹软呢上衣、打著领结，体态结实的老人便走入数室。

    所有学生立刻端正坐姿。

    特亚拉不太好意思地戳了戳卡露的肩膀，她满脸不悦地抬起头。

    「上课啦……」

    光是要睁开眼皮就几乎花光了她所有力气。

    「我帮你抄笔记吧。」

    这堂课的内容是E科技概论以及相关的基础数学。

    教授在开始上课前，首先对全体学生发表简短谈话。

    「各位同学，请好奸掌握眼前的天赐良机。对各种资料进行挑战，研究各式各样的难题，藉此将知识牢牢地灌输进脑海——在今天开始正式上课前，请各位以全新的自己振作精神。」

    教室内大概坐了近百名学生，但今天第一次上课的人——只有自己而已。特亚拉觉得教授这番话是针对自己说的。

    「各位同学，请不要浪费自己在学院中的每分每秒。如果现在不好好利用本学院提供的环境与各项资源，将来一定会後悔的。」

    在自觉意气昂扬的特亚拉身旁。

    「……耳朵痛死了。」

    卡露以朦胧的眼神喃喃抱怨道。

    教授继续激昂地表示，帝国虽在世界统一战争取得艰辛的胜利，但既然身为胜利者，就必须负起领导世界的重责大任。

    「我们可以坐视数亿人在缺乏E科技恩泽的情况下受苦受难，也可以帮助他们获得跟我们一样高品质的生活。身为知识分子——我们当然要选择後者。」

    特亚拉被教授高贵的情操所戚动。不过，就在教授作出结论的同时……

    「……我要选前者。」

    特亚拉注意到，卡露的唇似乎微微吐出这几个字。

    「不要畏惧眼前的艰难道路。这条路上能留下多少勇者的足迹，就全看各位的努力成果了……好，先翻开教科书的二八八页。」

    接著教授便正式开始上课。在课堂中，他还不时向学生警告，并非在座所有人都能顺利晋级这件事。特亚拉这时才理解日後自己得投注多少心力在念书这件事之上。

    「人生充满了各种挑战。所以学院才会每个月举行定期测验。不过，所谓的人生，还是会经常会遭遇突如其来的危机。」

    语毕，教授又表示之後要举行二年级所有班级都必须参加的临时测验。

    特亚拉撇过头，卡露惨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

    6

    「其实那是补考吧——」

    午休时间理惠在校外的简餐餐厅与卡露二人会合後，做出如上的结论。

    「果然，真的有补考。」

    卡露也认真地望著理惠说道。她将单边眼镜重新戴好。

    「这种时候来什么临时测验……刚好证明上次的定期测验大家考得有多惨吧。不过你只要补考成绩好一点，应该就可以弥补之前的失误。」

    卡露深表同意。她一边浏览菜单一边向女服务生点餐：

    「先来一杯咖啡，双倍份量的荷包蛋，还要凉拌蔬菜沙拉跟面包脆片。」

    「怎么觉得你像在点早餐?」

    「因为这是我今天的第一餐啊……」

    「那真是辛苦你了——对了，特亚拉君要吃什么?你现在也是发育期吧。」

    特亚拉稍微想了想，决定点跟卡露一样的东西，只是将咖啡换成红茶。

    「话说回来，卡露，关於测验的事你想到什么奸对策了吗?」

    「说实话我还没开始想。」

    卡露眉头深锁地老实招认。

    「算了，也罢……卡露，如果你这次补考还是不及格的话，巴萨教授铁定会把你留校查看的。到那时候就已经太迟了。」

    「我知道。可是你又不是不明白我跟政府订有契约吧?」

    「如果你想遵守契约的话，从明天起更要好好用功。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紧急的任务突然插进来。」

    「不，明天太慢了，从今天开始吧。」

    大概是每堂下课都全力补眠的功效所致，到了午休时间卡露的体力已经大为恢复。

    「嗯，不过还是得先立定计画。有好的计画努力才能事半功倍。」

    理惠的语调中完全没有半点紧张戚。她似乎很喜欢处理这种危急状况，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

    「真抱歉，每次都麻烦你。」

    「如果你真的从学院里消失了，我才觉得可惜呢。」

    理惠继续强调，为了保持愉快的校园生活，有许多要素都是不可或缺的。

    「况且那些远远注意著你、暗恋你的男生，要是知道你被退学的话不哭死才怪。本来想跟你约会的学长们也会发疯吧。」

    「……有时候我真希望他们能理解我才刚满十五岁。」

    理惠看著卡露喀喀地笑道。

    「你这张美过头的脸哪里像十五岁了。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比你还大上半年呢——不过，既然比你多活了六个月，我就姑且以前辈的身分告诉你。如果你稍微给其他人一些认识你的机会，情况或许会大为改观唷?从这个学期开始，你的生活简直跟看破红尘的方外之人没两样嘛。」

    「看来除了学业外我还有很多必须挽回的失误。」

    卡露蹙起形状姣奸的眉毛辩称道。

    特亚拉也觉得，像卡露如此具魅力的女性在学院内几乎没有任何社交生活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离临时测验还有一周，你的计画呢?」

    「时间好赶啊……况且我还有好几天根本抽不出空档。」

    「这么一来你可紧张了吧。不过不管时间多赶，还是得好好立定计画。」

    理惠随便吃完午饭後，便将笔记本撕下一页开始制作应付临时测验的计画表。

    「理惠，看来我只能靠你了。」

    「不过还有个问题……这回并不是惯例的考试，所以出题比重应该会以巴萨教授负责的E科技类高等数学为主喔?」

    理惠用铅笔屁股抵住眉间转动，接著又表示自己在这科目上的造诣还不足以指导其他同学。

    「我这科要很辛苦才能考到全班平均分数呢。想要现学现卖未免有点强人所难……」

    理惠梢微思索了一会儿，立刻想出其他解决之道。

    「搞什么，这里不是还有个天才吗?」

    特亚拉瞪大了眼，不知该如何面对理惠突然对自己投来的热情期待目光。

    当天放学後，众人便在学院的图书馆集合。由理惠与特亚拉担任讲师，为卡露进行特训。

    「听好罗，卡露?想要临时抱佛脚，就必须抓准重点来念。」

    理惠负责读书技巧方面的指导，而特亚拉则负责解决实际的问题。

    ——我有资格教别人吗?

    当初理惠如此提议时自己就感到很犹豫了，现在突然要上阵——

    「呃，所以，卡露同学，在单位时间与单位面积上通过的热流密度，把它与能量的密度相乘——」

    结果表现得竟然还不赖。

    特亚拉既然拥有足以跳级就读的实力，在学问上自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天呀，真的比我还厉害。」

    理惠也对特亚拉出人意表的学识赞叹著。

    与温和稳重的性格恰好成对比，特亚拉的头脑其实机敏得犹如剃刀般锐利。虽然他缺乏在帝国社会的生活经验，但只要吸收到任何知识，他便能立即充分理解、牢记。其他两人很快就认识到特亚拉正是这样的一名少年。

    而他最擅长的科目，又刚好是E科技相关的高等数学。整齐美观、跃然於纸上的线形代数（行列式）理论，以及在不远将来，能把人类带往崭新世界的E方程式群——特亚拉全部都融会贯通，并详尽地对卡露进行指导。

    「说不定其实你是神派下来帮助我的救星……」

    经过特亚拉明确而有效率的协助，卡露已经可以看见未来的曙光了。然而，在求学的这条道路上，她似乎天生就背负了不幸的因子。

    就在大家齐心努力的同时，一位高大的绅士悄悄潜入校园。

    「公主殿下——」

    这熟悉的说话声让卡露瞬间绷紧了脸。

    法尔兹以令她看了讨厌的姿势拄著手杖，伫立在图书馆的人口。

    「那是谁呀?」

    理惠察觉门口有视线对准这里时，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

    卡露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她手中的铅笔也应声断成两截。

    特亚拉得知法尔兹一现身，立刻有种卡露身上又要发生什么大事的预戚。

    ——啪吱。

    卡露将手中的铅笔化为粉屑。

    「今天就先念到这里。」

    她从椅子上奋力站起，银发如军旗般摇曳飞扬。眼神中充满了坚决的凛然之气。

    「两位，失礼了。明天再麻烦你们。」

    卡露如此说完後，便快步离开图书馆。

    「卡露·路斯兰……你为何要过得如此辛苦?」

    理惠替友人忿忿不平地抱怨，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7

    「学院是专属於我的神圣领域。下次不准你越过这条界线。」

    卡露坐在由法尔兹驾驶的黑头车中，怒气冲冲地交叉著双臂道。

    「因为有事件发生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两件新情报。上次袭击（丝玛塔女王号）的那些污染者基地，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这种事有必要特地报告吗?」

    卡露望著车窗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另外，上次袭击（丝玛塔女王号）的那些污染者，目前又在欧塔街展开活动。」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批人?」

    「因为现场出现了高十公尺等级的重机动兵。」

    欧塔街是位於帝都市中心的金融区。至於重机动兵在E武器当中算是非常难取得的种类，所以把这次的敌人视为同一批家伙也未尝没有道理。

    「虽然还没仔细确认过，不过机体的尺寸大致相同——保安警察局认为跟上次袭击船只的是同一型，所以才会请求（图书馆）协助处理。」

    卡露的身体深深陷入黑头车的座椅中。

    「因为这样，上头才会命令我们去解决吗……推责任还推得真顺手啊。」

    「任何时代被请来帮忙打仗的佣兵都是如此。况且等到事态真正危急的时候，凭雇用佣兵的宗主国本身已无力解决问题。」

    车辆快速行驶在帝都的市街上。法尔兹虽然没有继续说明，但眼前的目的地想必就是事件现场吧。

    「帝都市中心被污染者的重机动兵占据，这应该是第一次吧?」

    「污染者作乱的规模也愈来愈夸张了。况且最近这批人跟之前那些醉心於反帝国主义的左派不同，对大众的宣传手法十分巧妙。他们虽然拚命进行破坏活动，但或许真正的目的是要对帝国大加嘲讽也说不定。」

    卡露闷闷不乐地沉默著，她似乎在集中精神思索些什么。

    「为了庆祝皇帝在位周年而不断有外国宾客涌人帝都——如果当中某些人私底下对帝国的领导地位有所不满，搞不好会对这些破坏行动用力鼓掌喝采呢。」

    车辆被挡在保安警察局设置在马路上的检查哨前。一旦越过这条封锁线，车窗外的景色就会脱离现实，散发出令人手脚发麻的紧绷气氛。

    只要自己所处的位置愈接近事故现场，卡露就愈觉得体内分泌的肾上腺素不断於全身循环。

    自己将成为战场的一部分。每次她都为自己几乎完全不戚到畏惧而惊讶。然而，对战斗的恐惧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在很久之後——例如战斗结束——才会袭击上心头。

    「……所以我才会无法专心念书。」

    卡露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地说道。

    8

    那是一架宛如小山般的巨大人型机械。

    就如同重机动兵的基本结构一般，身体完全是以装甲所组成。

    模仿古代铁甲骑士所打造的这架重机动兵，很久以前就曾驰骋於远古的战场上。如今它则一边踩碎大楼间的柏油道路一边前进。

    帝都保安警察对这架从施工中地下铁设施突然现身的神秘重机动兵严阵以待。车辆的警笛声也在四面八方响个没停。

    在帝都周遭地区埋藏著许多古代帕希耶帝文明地下遗迹。这种范围广大的旧世界遗址被称为『E工厂』，现在还是帝国政府无法完全掌握的空窗地带。重机动兵想必是经由地下铁隧道才能从遗迹移动至市中心的吧。

    「立刻关闭机体的动力炉并投降，不然我方就要展开攻击了。」

    现场指挥官以扩音器向对方警告道。

    不过，对手只是一架会自动作战的机动人，所以这种警告完全无法产生效果。

    真正操纵重机动兵的家伙或许就潜伏在附近，但是想要立刻把对方揪出来并不容易。

    警察纷纷将武器准星瞄准重机动兵，做好射击准备。虽然不同种类的重机动兵各有差异，不过它们至少都拥有与装甲车同级的防护能力。想要以手持小型火器造成损伤根本是痴人说梦。

    原本暂时停止行动的重机动兵，这下子又重新开始迈步——

    「射击——!!」

    保安部队开火了。流弹与硝烟四射，但对手身上却毫发无伤。

    「这种武器根本没用……!」

    保安警察队员对己身的无力大失所望。

    重机动兵把挡在道路中央的特殊车辆像玩具积木般扫倒，接著便不断朝欧塔街的帝都中央金融中心逼近。

    刚才还平和繁华的街道已被破坏得惨不忍睹。街景逐渐化为缺乏真实戚的廉价战场照片。

    以E科技驱动的机械巨人一边踹倒街灯与路树一边前进。光是它踏出的每一步，都能对周边地区造成严重伤害。

    重机动兵确认这一带没有任何能与自己对抗的E武器後，发出了宣告胜利的低沉吼叫声。

    「再这样下去整个金融区都会完蛋。军方快出动啊!」

    保安警察局指挥官绝望地呻吟著。

    在『高度政治判断』决策下，帝都市内的公权力并不允许持有能与重机动兵抗衡的高威力E武器。

    「可恶!政府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指挥官仰天长叹，诅咒制定出那些不合时宜法规的议员们。

    8

    卡露抵达现场并步下黑头车。她伸手摸索怀中，锵啷扯出一条细铁链。铁链後面则连著那只造型简陋的怀表。

    原本她脸上那种经常被理惠取笑的严肃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嘴角边的轻薄笑意。

    卡露岔开双腿直挺挺地站著，迅速抬头注视著天空。

    她的头顶刚好是那颗白天也能看见的帝都之星——空中机动要塞（BigE），其白色光芒不停闪烁著。

    「出发——赶快把对手解决吧。」

    卡露拔腿朝重机动兵狂奔，法尔兹则跟在她的身後。

    重机动兵朝天咆哮。这充满压倒性破坏力的怒吼，在大楼与大楼间回荡不已。

    为了重新建立防卫线，保安警察局现场指挥官要求部队暂时撤退。就在这时——

    「那、那是什么!?」

    有位银发飘逸的少女挡在重机动兵前方。

    「喂，有老百姓闯进来了!不是已经下令疏散了吗?快去把她救出来!」

    「不，报告队长!她好像是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的干员!」

    指挥官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下属的报告。

    「什么?（图书馆）派来的?就是她?」

    「保安警察部队尽全力封锁周边区域。这件事就交给她解决——」

    队长只能对部属下达紧急撤退的命令。

    卡露的眸子锐利地朝天瞪视。

    重机动兵持续逼近，街道也陷入一阵天摇地动。

    「消失吧……污染者。」

    她将手伸人暗袋、取出怀表——手腕翻转一圈将怀表重新握牢後，奋力举向天空，同时大声喊叫：

    「亚尔帕——!!」

    在场许多人都目击到，在遥远的空中，突然出现一颗赤红色光点。

    光点画出一道仿佛将天空撕裂为两半的线条，朝帝都直直坠落而下。之後没多久，一阵沉重、尖锐的野兽叫声响起，听过这种声音的人皆打从心底引发恐惧的情绪。

    「是龙!?」

    最接近现场的保安警察局队员如此猜测著。霎时，光点发出巨响并著地。四周的石板人行道与柏油路面被大量卷入空中，同时还掀起一阵宛如浓雾的白烟。

    重机动兵察觉出危险，步伐也随著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

    卡露冲入那一片浓雾当中。

    白烟逐渐消散，从天而降的赤红色光点外形也缓缓浮现。那是一个单膝跪地、风格粗野的人型身影——另一架重机动兵。接著，以E科技打造的「它」，便从白茫茫的街景中走了出来。

    它生著白银色且闪闪发亮的鬃毛。目睹其真面目者很难不心生畏惧与恐慌。白银色的机体还散发出一种超脱常人力量的压迫感。

    至於位在它胸口前方的——正是卡露。

    卡露将自己的身体埋人银色重机动兵的胸部装甲问。

    「亚尔帕!」

    她高声喊著重机动兵的名字。

    机体搭载的物质转换炉提高发动力，机体各部的马达也开始运转。卡露感觉自己的神经末梢已经延伸进重机动要塞兵（亚尔帕）的四肢中。她手握操纵杆，以便将自己的意志更明确地传达给这架金属巨人。积满动力的关节汽缸底部发出喷气声，柏油路面则在（亚尔帕）沉重的压迫下发出尖锐的哀嚎。这架以E材料打造的钢铁巨人终於缓缓站起身。

    四周的弃置车辆燃烧起如漩涡般的熊熊烈火。热风呼啸升天，将（亚尔帕）的装甲板以及位於其胸部露天操纵装置的卡露照成赤红色。

    这副光景，简直就可用异教徒设置在船首的骇人雕塑来形容。

    「你们要小心一点。最好不要太靠近。」

    戴著单边眼镜的少女骑著自行车，她身後则载了另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年。警官交互看了看这两人的脸，接著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这点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少女说完後，便轻易通过了保安警察局为封锁道路而设置的临时检查哨。

    「没想到对警察也这么有效。看来我要对爸爸的名声另眼相看了。」

    理惠扬起父亲的名片，对後座的特亚拉笑道。

    「理惠小姐，骑车的时候请看前面——」

    特亚拉抱紧一边哼著歌一边踩动踏板的理惠腰部，一边紧张地提醒对方。

    当法尔兹把卡露带走後，理惠心中的『有趣事物狂』开关似乎又启动了。

    「想要提升她的成绩，除了在学校的学习态度外，还必须更广泛地注意她的日常生活才行。在学院里根本不可能知道她平常在从事什么工作嘛。」

    理惠这么表示道，然後就拚命踩著自行车尾随卡露来到此处。

    「我借走了——经济学系二年级理惠·曼斯蒂。」

    仅留下这么一张字条，理惠便从学院的脚踏车停车场「借」走一辆自行车。特亚拉在她的强势作风下也只能唯唯诺诺地一路随行。

    两人已经可以看见大楼後方冒起的白烟了。没过几秒，耳边又传来一声犹如远雷般震撼人心的轰天巨响。

    理惠继续朝著那惊天动地的方向，奔驰在无人的街道正中央急速踏著自行车。

    第三章欧塔街的激战

    1

    一群白鸽藉由大楼与大楼问上升的气流，乘风展翼於帝都空中翱翔。

    然而，鸽群脚底下的地面突然发出一声爆炸。它们在空中瞬间四散，用力拍打翅膀逃窜，最後消失在远方逐渐被夕照染红的天际。

    「撤退!让车阵退後!」

    保安警察队长透过扩音器吼叫著。

    帝都少数几条有名的金融街，现在已有一部分化为了战场。倾倒在街头的警车与装甲车冒出黑烟，还不时发生爆炸。

    两架战斗兵器就以四处滚滚向上翻腾的火焰为背景，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对峙著。

    从地下铁工地突然现身，在附近态意进行破坏的神秘重机动兵——这架完全不把保安警察看在眼里的E科技巨人，原本以为可以永久称霸、蹂躏这个街区。

    不过，负责处理类似事态的（图书馆）——也就是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的银色重机动兵及时赶到，这才暂时阻挡了对手如暴风般横扫的气势。

    「高雅的商业街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简直比贫民窟还糟。」

    被踩得粉碎的路面、喷出水柱的消防栓、断成无数节的行道树。看著眼前这被怪兽肆虐过的凄惨痕迹，保安警察队员中不知是谁如此喃喃道。

    「要是有火箭迫击炮可用就好了，至少能在对方的肚子上招呼几下。」

    「假使能在市内允许使用那种东西，军方早就自己出马了吧。总主要先修改法律再说。」

    充满无力感的队员们相互抱怨著，保安警察队长闻声在路障边怒斥道：

    「别废话了，快去工作。市民们都疏散完毕了吗?别忘了我们必须保护好老百姓啊。」

    根据刚才传人指挥车的消息指出，原本已经成功疏散完市民的封锁区域，现在竞有许多不怕死的好事者想闯进去看热闹。对保安警察而言这种情形简直是麻烦透顶。

    赶来支援的武装救灾部队将那些看热闹的民众驱散，并引导原本驶向欧塔街的车辆绕路离开，但四周混乱的交通情况却完全不见改善。皇帝在位二十周年庆典即将举办之前，从外国前来访问帝都的宾客可说是络绎不绝，为了避免帝国颜面全失，这件事务必得尽快解决。

    「我再重复一次，全力确保封锁区外围的安全，将看热闹的好事者及媒体通通驱离。如果有人还在说什么新闻自由的梦话，就先将照相机打坏再好好修理他。」

    队长将命令下达完毕後，登上装甲指挥车的监视指挥塔。他在上头举起望远镜，想要看清烟雾另一头的战况。

    人型战斗兵器，也就是机动兵这种E科技的结晶，其实保安警察本身也是有配属的。只不过他们所拥有的全都是高度三公尺左右的中轻量型。其主要任务是当发生灾害时撤除沉重的障碍物。然而，目前透过队长手中望远镜所能观察到的两架机动兵，皆是十公尺高的巨大家伙，光从尺寸就可以看出两者战力的差距。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将我们手中的机动兵派出去根本是送死。）

    队长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

    上头已经交代这件事全权由（图书馆）负责收拾。一般大众对图书馆的认知程度虽然比较低，但他们的层级可是高於保安警察队，算是直接听命於皇帝的组织。既然如此，保安警察也只能依令在一旁作壁上观。

    （那小女孩真的是（图书馆）的干员吗……实在很气人。不过如果现在她无法解决对手，那我们的麻烦就更大了。）

    队长不禁回想起在银色机动兵现身前，（图书馆）派出的那位少女以肉身挡在敌方凶狠重机动兵前的模样。

    （话说回来，重机动兵竟然能在帝都中央造反……这个城市没问题吧?）

    这种以前根本是天方夜谭的状况竟然成真了，令队长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2

    卡露正身处重机动兵亚尔帕胸前的开放型操纵装置内，躯体被恰好合身的抗冲击服包裹住，肌肤与布料间不留半点空隙。她的暍斥声就宛如驱策马匹的鞭子，让亚尔帕发挥出E科技兵器应有的战力。

    重机动兵是一种由人类制造、保养，并透过人手操纵才能使用的兵器。但这种技术却是出现在远古的旧文明，其核心理论到现在依然是个谜。机动兵是如何像人类一样活动身体，又是如何作战，以现代文明的科学之力并无法参透。不过，这种兵器被赋予的高超性能往往能以压倒性的优势顺利击败对手——尤其是它那纯粹以战斗为目的极尽各种技术所设计出的造型，更充满了足以震慑人心的机能美。

    「检查各部位机件，转换炉调整为战斗用功率。三、二、一——启动!」

    根据卡露所下达的命令，亚尔帕体内所搭载的物质转换炉（mass吕nverte二开始提高运转功率。

    这种一组便足以提供战舰航行所需动力的高功率能源系统——亚尔帕身上的零件多半拥有如此实力——以现代技术很难制作出全新的，只能透过在远古帕希耶帝文明遗迹挖掘的方式取得。转瞬间强大的驱动系统立刻将动力传遍亚尔帕全身。

    多余的能源变成四散的火花，白烟还从亚尔帕的各关节空隙喷出。气体的爆发声就如同猛兽咆哮般威武。

    主仪表板上的绿灯点亮了，同时亚尔帕的头部装甲也有一部分敞开，让搜索敌人用的采测器发挥功效。目前亚尔帕头脑的驱动控制装置目前已正常运作。

    从这一秒钟开始，只要机体操纵者本身的体力没有耗尽，亚尔帕就能永久性地持续战斗。

    转换炉切人战斗用运转模式後发出的尖锐金属声直贯入卡露的脑袋。这种噪音会直接从她的脚底下排出去。以此状态连续待在操纵装置内超过一小时的话，就算利用耳塞噪音也会钻入鼓膜内部，使耳鸣久久无法消散。

    法尔兹从亚尔帕的脚边喊道：

    「敌人开始动了。他们似乎把重点放在排除我方之上。」

    外形类似铁甲骑士的敌方重机动兵，目前正立於六线道马路十字路口的另一侧，还不时叽哩叽哩地转动脑袋。原本敌方因亚尔帕出现而产生讯息混乱的自动系统，似乎已迅速恢复正常了。

    「我方守护神的情况如何?」

    「……驱动控制装置的电压好像有点难以提升，其他还好。」

    卡露正如此回答道，尖锐的警告声却突然响起。

    配置在操纵杆之间的雷达上出现一颗光点，那正代表位於前方的敌机动兵。

    「对方要来了，你快离开。」

    从抵达现场途中所见的街道破坏状况判断，对手应该足以两臂为破坏槌进行攻击的肉搏战型机体。

    「敌人的战法我大致了解，如果只有一架的话完全不需要援军。」

    「您今天的战斗意志真是旺盛，简直锐不可当。」

    「我可是下定决心待会要好好享用艾拉煮的晚餐，还要舒舒服服地睡在自己的床上。」

    卡露一脸陶醉地闭上眼睛。她大概是想起了那位在路斯兰家留守的佣人高明厨艺，以及为自己所整理铺设的温暖被褥。

    「喔喔，您看起来很有自信嘛。」

    「学院快要测验了，我今天不想浪费多余的体力。」

    卡露认真地解释著。法尔兹则抬头仰望这位主人并耸耸肩。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即使对方是自动战斗型机器人，只要在街道上行动，还是需要有人负责指挥以防突发状况。那个操纵者应该就待在不远处，我会试著把他揪出来。」

    即使把这架重机动兵给解决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为了彻底铲除在帝都频繁发动攻击的恐怖分子，必须逮捕其首脑并严加侦讯才有用。

    「那么我先告退了，公主殿下，希望您战胜而归。」

    四周不断冒出火舌的车辆及建筑物，简直就要把这一带化为高温的焚化炉。法尔兹机伶地转过身後，便边躲避火焰边朝马路对面撤退。

    敌方重机动兵终於不耐地发出怒吼。

    它将亚尔帕视为必须加以排除的「敌人」，朝道路这一头跨大步而来。

    「竟然不逃跑——很好，正合我意。）

    卡露轻轻哼了一声，对敌人的行动并没有多大戚触。她灵活地踩著脚底下的踏板，控制亚尔帕的巨大身躯。

    驱动控制装置毕竟还是有点不大对劲，今天亚尔帕的反应显得略微迟钝。

    （应该不要紧吧，可以克服的。）

    卡露毫不犹豫地应战。她十分信赖亚尔帕的性能。

    亚尔帕冲人缓缓向天升起的火舌与烟雾，轨迹就像洒水器喷出的水那般拖曳在机体後。卡露毫不畏惧地投身於战场中。

    3

    重机动兵单膝跪倒於地，巨大的身躯也缓缓往地面沉。

    手持望远镜观察战况的保安警察队长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重机动兵的背上架著一门大口径炮（MegaDguranova），其炮管正对准了向前方奔来的银色重机动兵。

    「大家快趴下!」

    队长慌忙对部下们吼著。

    巨大德古拉诺夫持续喷出火光，炮声震耳欲聋。被发射出去的炮弹拖曳出一道火光，一发又一发被陆续窜出的白烟所吞噬。炮弹爆炸，瞬间鲜红色的火焰向四周喷射，原本已经散去的烟雾又渐渐浓密起来。

    「天啊，真是乱来……我方重机动兵大概会被打得连一根螺丝都不剩吧。」

    队长以单手掩住脸。

    就在这时候，再度慢慢变淡的烟雾中却突然出现一道银色装甲的闪光。

    「嘎!竟然还在?我以为炮弹全都命中了耶?」

    银色重机动兵仰躺在欧塔街的十字路口上，看起来的确是吃了好几枚炮弹。不过从它的外观判断，机体似乎没受什么严重的损伤。

    银色重机动兵再度响起马达的发动声并缓缓站起，原本压在机体上的红绿灯残骸与道路瓦砾都被喀啦喀啦地弹飞。

    「真不愧是（图书馆）的E武器……一

    既然是皇帝直属机关为了收拾善後而派来的机体，当然不会是等闲的E武器。

    「队长，我们留置了两个想闯入封锁区的老百姓。」

    「什么?啐，这种紧急情况下还有人想来送死，那种家伙二话不说先打一顿好了。打完再把他们赶到封锁区外!」

    听完队员的报告，从装甲车监视指挥塔露出脸的队长大暍道。

    「不，呃……」

    「怎么?」

    「对方是曼斯蒂商会的千金。」

    两名穿著学生服的少年少女这才从队员背後悄悄现身。

    「辛苦您了，队长。」

    牵著一辆自行车的那位少女面露苦笑，朝队长低头解释道：

    「我叫理惠·曼斯蒂。很抱歉妨碍了保安警察正在执行的工作。如果您不高兴的话要怎么处置我都可以，但这位少年只是被我强迫拉来的。」

    理惠紧握住同行的少年之手，并将少年藏在自己背後，样子就很像正在袒护弟弟的姊姊。少年此刻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戚激，不如说更像羞愧。

    「理惠小姐，我也愿意接受惩罚。」

    「谢谢你，特亚拉君。你真有绅上风范呀。不过你只是来我家作客的贵宾，这种责任让我一个人承担就行了。」

    少年似乎下定了决心。他将少女的手给放开。

    「我以个人的名誉担保，守护女性是我天生的职责。」

    他以坚决的表情面对理惠。

    「唔哈哈，特亚拉君，你真是酷毙了。」

    「请不要开玩笑了。」

    装甲指挥车上的队长眼见底下这两个小朋友自顾自玩了起来，脸上不禁露出有苦说不出的烦躁表情。

    4

    钝重的爆炸声在周围响起。声音转变成冲击波，用力撞击在车体上。

    「呜哇哇!?」

    在白茫茫烟雾的另一头，距离此处不到二百公尺的战场上，两架E武器正在进行你死我活的决斗，但理惠与特亚拉却浑然不知。持续袭来的爆炸威力让毫无心理准备的他们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坐在路面上。

    重机动兵射出的巨大炮弹破片甚至波及到保安警察的车阵附近。

    「喂，破片打过来了!你们待在外面很危险!赶快进来吧!」

    队长命令部下让理惠与特亚拉进入装甲车避难。

    「你们应该很清楚前面为什么会被封锁吧。」

    队长从指挥塔回到车内，并对理惠与特亚拉质问道。

    「就如你们所见，这里非常危险。曼斯蒂小姐，你为什么要闯入封锁区?」

    「呃，是为了进行社会现象研究。我想看看反帝国恐怖分子的真面目。」

    理惠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道。

    「看来刚才那种场面还不够恐怖啊。」

    队长重新打量了理惠与特亚拉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你们身上这套是学院的制服吧，那里的教授会给学生出如此残酷的习题吗?」

    特亚拉心里紧张得半死。才刚开始留学就被警察留置辅导，真不知道自己会接受什么样的惩罚。

    不过，理惠的态度依然是一派悠闲。

    「不，其实这是我们自动自发的行为，跟学院的习题没有关系。」

    她脸上始终挂著微笑。队长或许也被她的气质所戚染，态度变得温和许多。

    「年轻人有好奇心是不错，不过像你这样的大小姐还是不要玩命比较好。既然有幸生在富裕人家，就应该尽量避免危险、好好保重自己的千金之躯。这样对你家雇用的员工也是件好事。」

    在队长劝告理惠的途中，爆炸声与冲击波仍旧不断地使装甲车产生震动。

    特亚拉认为眼前的事态已经超出普通的恐怖分子行为了，於是忍不住向队长问道：

    「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恐怖分子还没被镇压吗?」

    队长先瞥了理惠一眼。理惠看出对方眼神的用意後，轻轻点了点头。她明白等一下队长将透露的情报，就算事件结束也不可以口无遮拦地泄漏出去。

    「眼前的情况非常不妙。」

    或许是由於理惠的富豪千金身分所致，队长的警戒态度渐渐舒缓下来。他将目前的战况毫不隐瞒地大略向两人说明一遍。

    「重机动兵?」

    理惠听完後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脸上似乎就写著「我好想见识一下」几个大字。

    「是啊，这已经跟真正的战争没两样了。」

    这时，有个急促的敲门声从装甲车铁门外传来。

    「队长，帝都中央金融中心有消息传来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要暂时携出重要资料避难，希望我们能去帮忙护卫。」

    「知道了，我马上去指挥。告诉对方我们三分钟後抵达中心的门厅。」

    队长的脸色再度严厉起来。他重新转向理惠与特亚拉说道：

    「这辆车的引擎刚才大概被破片波及，现在已经不能动了。之後我会派其他车把你们送回封锁区外，在那之前你们可千万不要离开这里。」

    说完後，队长便把装甲车的车门重新关上。

    等队长的身影消失後，理惠便充满好奇心地东张西望、环顾装甲车内部构造。车辆前方的驾驶座有一名队员留守，跟理惠他们隔著一道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狭窄铁门。理惠将嘴唇凑近特亚拉耳边，小心翼翼不让前座的警察听见。

    「特亚拉君，是重机动兵耶。你想不想出去见识一下?」

    看来她早就坐立难安了。

    「而且第二架出现的机动兵，一定是由卡露所驾驶的吧。我们得去帮她加油才行。」

    「理惠小姐，这样不好吧。」

    「怎么会哩?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呀。」

    「如果我们溜出去乱跑，就太对不起那位队长了。他刚才几乎完全没有责怪我们，实在不应该辜负人家的好意。」

    理惠听见特亚拉如此回答後一脸气嘟嘟，最後只能遗憾地闭上眼。

    「唔……真是失败。早知道刚才就不要抄近路，直接扔掉自行车去找别的人口比较快。」

    在特亚拉眼中，这位少女已经变成好奇心的化身了。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放弃，死命地将脸凑在嵌有铁栅栏的采光窗上向外张望。

    四周的爆炸声依旧断断续续地响著。

    跟一心二意想窥视外头战况的理惠刚好相反，特亚拉静静闭上眼睛。从後座可以偷听到驾驶座传来的嘈杂无线电通信内容，藉此应该能多少了解目前的状况。

    当下他之所以会被暂时软禁在装甲车内，有一大半原因是出自被理惠半推半就所致。然而，打从自己在帝都多灾多难的生活开始，跟卡露间那难以割舍的不可思议缘分，更是让他心甘情愿坐在这里的重大理由。

    5

    亚尔帕的装甲是以在古代就已灭绝的陆地最强生物——王龙（KingDragon）所制。这种素材质地轻盈，但又拥有钢铁以上的强韧度。

    将这种质轻坚韧的王龙外皮与E材料钢适度搭配使用，就能打造出平衡度优异的机动兵机体。

    此刻，亚尔帕正仰躺在街道上。

    （……啊啊。）

    待在其胸部操纵装置中的卡露，现在全身也被粉尘所覆盖，姿势几乎跟亚尔帕完全相同。她胸口一边上下激烈起伏地喘气，一边透过装甲板缝隙仰望空中的暮霭。

    （还以为自己没命了。）

    当敌方重机动兵突然单膝跪地采取射击姿势时，卡露简直跌破了眼镜。现在想想，自己之前实在是太愚蠢了，竟然完全没考虑到对手是否装备了可以在远距离攻击的武器。

    亚尔帕的双臂感受到卡露方才的悲鸣後，便自动覆盖住几乎快被打穿的操纵装置。然而，由於刚才处於专注於防守的状态、无暇他顾，亚尔帕才会连续不断被对手的炮弹命中。幸好优异的装甲最後还是略胜一筹，硬碰硬地挡下了敌方炮弹的威力。

    （我一开始就太急了——刚才真是惊险万分。）

    卡露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颤。

    「站起来吧，亚尔帕——!」

    就像企图用鞭子驱策原先被恐惧所支配的魂魄般，卡露高声大喊道。

    在第二度遭遇炮击前，我方得赶快采取行动才行。

    然而，对手的第二波炮击已迫在眉睫。

    这回卡露抢先将亚尔帕左右两侧腹部的汽缸状部件打开，从里头露出黑得发亮的装置。该装置顿时发出白色闪光——下一秒钟，异样的光景便出现了。

    亚尔帕的四周突然出现无数颗栗子形的炮弹。

    再仔细一看，那些炮弹正以尖端朝向亚尔帕的方式缓缓地飞行著。原来那竟是刚才敌方机动兵发射出的武器。

    所有本来即将逼近操纵装置的炮弹，都在空中如蜗牛般瞬间失速。最後，那些炮弹终於失去了原本的惯性力，纷纷朝地面坠落。

    开放型操纵装置虽然拥有宽阔的视野及优异的操控性能，此外还能因重量轻盈而大幅提升机体的机动力，但同样地，这种设计也会对驾驶者带来极端的危险。为了弥补这项弱点，亚尔帕装备了被称为（E绕射）的集中防御系统——那是一种能在空中制造出停滞力场的配备。

    虽说驾驶者卡露本人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理才能发生如此类似魔法的效果，但只要让（E绕射）启动，自己所位於的操纵区就能获得铜墙铁壁般的保护。

    重机动兵依然不死心地继续射出弹雨。

    而（E绕射）也及时再度开启——

    命中亚尔帕肩膀与大腿部位的炮弹，都在王龙装甲的抗衡下往二芳弹开。至於对准操纵装置袭来的炮弹，则跟刚才一样停滞於半空中，最後只能无力地向下插入路面。

    亚尔帕已经完全恢复原先的战斗态势了。它重新面对敌机动兵的方向，机体两侧腹部各有一组的（E绕射）装置每次启动约可维持五秒，不过当效力结束後，需要时间重新补充能源。由於刚才两组装置都已开启过，所以第三波炮击就只能靠亚尔帕本身的机动力加以闪避了。

    卡露踩下踏板，让亚尔帕朝前方一直线冲锋。她想要一口气拉近双方的距离、速战速决。

    亚尔帕与敌重机动兵的距离瞬间缩短。对手依然保持发射巨大德古拉诺夫的跪姿，但卡露完全不给敌人继续攻击的机会，直接以亚尔帕的肩膀朝敌人舍身撞去，简直就像把自身化为一枚更巨大的炮弹一样。

    ——镗。

    两者的激烈碰撞发出宛若大钟被敲裂的巨响。一部分装甲也变成无用的残骸向四处飞散。

    敌方重机动兵被彻底撞飞，接著便倒卧於地，在街道上滑行的途中还不断削起路面的柏油。

    亚尔帕毫不客气地继续冲锋。

    它以全身重量踩在摔倒的敌方躯体上，随即又狠狠践踏了两、三次。

    道路深陷，烟雾漫天。原本被装甲保护的部位出现破损，火花四溅。不过，机动兵内部的坚固骨架毕竟不是纸糊的，这种程度的攻击似乎还不足以对敌人造成致命性的损伤。

    就在亚尔帕脚踩对手的瞬问，敌方背上的巨大德古拉诺夫竞开始回旋，并重新对准了上空的亚尔帕。在这种近距离吃下一颗炮弹的话，就算是王龙装甲也有被贯穿的危险。

    「别妄想了!」

    卡露敏锐地察觉出对手的反击策略，将机动兵切换为全手动操纵。

    亚尔帕的操纵杆有两根，那就好比左右两组远距离的义肢——也就是人体的双手手臂部分。操纵杆上还有好几颗按钮，可以做出更细微的动作。

    亚尔帕的巨大臂膀像是人类的双手般，将朝向自己的敌方炮管一把抓住，使劲把炮口重新扭回敌人头部的方向。接著，它间不容发地以另一只手用力敲打巨大德古拉诺夫的炮尾。

    炮声轰隆过後，敌方重机动兵的头部瞬间不见一半。然後，亚尔帕又顺手将巨大德古拉诺夫的炮管折成L字形。

    卡露从操纵装置中探出身，窥看敌人目前的状态。然而对手的身体似乎还能动弹。

    她忍不住咂舌一下，就在刹那间……

    「——唔?」

    卡露赶紧躲回操纵装置中，以亚尔帕的手掌护住自己。重机动兵背部的巨大德古拉诺夫也在同一时间自爆。炮管变形得比先前还要扭曲，尚未使用的炮弹开始朝四处乱射。

    （我怎么又干了蠢事——）

    倘若她刚才漏听炮弹依旧在填充所发出的声音，那即使亚尔帕的机体本身没事，自己大概也会被轰成碎片、变成一堆烂泥吧。

    （……今天从一开始运气就很糟。）

    连续几次死里逃生的经验让卡露冷汗直流。虽然一切事情部发生在短短的数秒内，但卡露现在已经被吓得趴在操纵装置上暂时无法动弹了。

    （这样下去我的好运会在测验前用完……）

    然而就在她暂时松懈的空档……

    敌方机动兵令人讶异地竟然又动了起来。歪斜的机体骨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并试图站起身。虽然对手的外观看起来已经跟破铜烂铁没两样，不过还是没有放弃从亚尔帕的脚底下逃走。

    「——站住!」

    亚尔帕在卡露的操纵下追了上去。

    这种丝毫不知疲倦、至死方休的战斗方式，正是以机械控制的自动型机动兵特色。

    （话说回来，这架机动兵的机体并不寻常——对於通常是把武器用完就丢的恐怖分子来说，未免也太坚固了。）

    卡露觉得这整件事十分可疑。

    敌方重机动兵似乎想逃往地下铁工地的人口。然而能够帮它判断位置的戚应装置，已经连同少掉一半的头被亚尔帕打爆了。

    结果重机动兵竞拚命冲往刚好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保安警察所布置的车阵中。

    6

    「嗯?外面好像愈来愈吵了。」

    理惠透过视野极其狭隘的采光窗观察外头动静。

    装甲车组成的车阵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地面好像砰咚砰咚地在摇耶。」

    原本一直竖耳倾听车内无线电通话的特亚拉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

    「理惠小姐——我们快离开这里。」

    「耶耶——?……特亚拉君，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理惠不满地嘟著嘴。一想起自己刚才提议出去却被特亚拉阻止之事，她就一副余恨未消的模样。

    「情况不同了，恐怖分子的机器人好像失去控制了。」

    「那跑出去不是更危险吗?」

    正当两人在争论时，又有股巨大的爆炸声让装甲车的铁板剧烈摇动。

    「听声音怎么感觉好像很近。」

    「我刚才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无线电里面说，有一架机器人好像已经逃跑了。」

    「咦?分出胜负了吗?到底是谁赢了!?」

    特亚拉摇摇头。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原本坐在驾驶座的警察先生，从刚才下车後就没有再回来……」

    特亚拉在脑中反覆咀嚼刚才勉强听到的通信内容，脸上露出难色。有个不好的预感正在他胸口中逐渐扩散。

    「我觉得坐在这里任由命运摆布下场好像会很凄惨……我母亲对我说过，一旦有这种感觉就要拔腿狂奔，不管往哪个方向都奸。」

    「嗯，下车我当然赞成罗。就算已经打完了也好，至少观赏一下结局嘛，我想赢的一定是卡露那方吧。不过那女孩平常做事总是粗心大意，说不定结果只是险胜而已呢。」

    理惠咧嘴笑道，脑中不知想像出何种光景，然後她砰地一声推开车门。

    「啊?——天呀!?」

    结果她却马上高声尖叫起来。巨大的金属手臂就近在眉睫，她反射性地跳回车上，把後方的特亚拉一头撞倒，双双滚回装甲车内侧。

    重机动兵把理惠与特亚拉所乘的装甲车一把抓起，缓缓举至头顶。

    两人在车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车门依旧是打开的。他们像弹珠一样在装甲车的天花板、底部，与四面撞来撞去，差一点就要滚出车外。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太、太了不起了!」

    理惠的语气中虽然充满畏惧，但也包含了相同程度的亢奋。或许她本人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眼前的状况吧。

    特亚拉则依旧拚命地思考著。在一片混乱中，他好不容易才勉强理出一点头绪。这一定是反帝恐怖组织的重机动兵冲进保安警察车阵中所造成的结果。现在的情况已经很糟，不过更惨的是，如果它用力将装甲车扔出去，那待在车内的两人铁定小命不保。

    一种自己时候不多的绝望袭上心头，幸好一瞬问有另一股力道所造成的冲击传人车厢内，而重机动兵摇晃车体的动作也立刻停止了。

    装甲车的变速器依然不断发出空转的噪音。

    「——里面有人吗?」

    凛然清澈的说话声传人两人耳中。

    车门一下子被外力扯碎。从装甲车空无一物的门框外能看见一小部分银色的装甲板。

    「——里面真的没人吗?」

    特亚拉将腰部被夹在两张座椅间无法动弹的理惠用力拉起来，接著便采从门框探身出外。

    「啊……」

    对方的美丽真是超脱世俗。

    闪烁著银色光芒的重机动兵正揪住另一架重机动兵的双臂。特亚拉可以看出前者已经取得绝对的优势。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卡露同学!」

    ……用尽全身力道喊出她的名字。

    7

    即使是高度自动化的系统，一旦无法接受外部的资讯时，运作同样会发生混乱。眼前这架重机动兵正陷入了如此的彻底恐慌状态。

    它高高举起一辆装甲车，发出疯狂的吼叫。

    亚尔帕的探测装置在车内发现卡露以肉眼无法确认的人类踪迹。

    於是她立刻冲到敌方重机动兵跟前，强迫对手停止下一步行动。

    「啊——?」

    然而，当卡露发现半毁的装甲车内，竟然探出某位少年的脸时，差点又发生了操纵失误。

    「你是……特亚拉·拉勃尔金?」

    操纵装置内的少女瞪大了眼。

    「卡露!」

    一旁的理惠·曼斯蒂也探出头。这么一来，就算再怎么迟钝的卡露也能从眼前的景象中察觉出端倪了。

    「你真是我们的救星耶!」

    浑身狼狈不堪的理惠朝她用力挥挥手。

    「……理惠，不要每次看到我就露出那种期待的眼神。」

    「你也是，不要永远都是一副苦瓜脸。快帮帮我们吧。」

    「啊，我知道了……你们的情况好像很惨耶，不过不要恨我。今天你会遭遇这种事，想必是自找的吧。」

    「我可是来帮你打气的耶。你看，加油——!」

    在这种紧急状况下，卡露端正的面容依然忍不住浮现一抹苦笑。她慎重地操纵亚尔帕的远

    距离义肢，以手指将车内的两人轻轻夹起。

    确认少年和少女已经牢牢抱住亚尔帕的手指後，她将敌方重机动兵放开，顺便从背後踹了它一脚。

    至於从敌人手中摔下的装甲车，早已倒在马路上变成一堆废铁。

    「——你们两个快走吧!」

    把两人放下後，卡露将亚尔帕的物质转换炉提升至最大功率。

    「探测装置启动。切换为攻击模式。」

    亚尔帕的操纵系统包含了语音辨识装置。为了让机器可以明确接受命令，卡露一字一句清楚地喊道。

    「咆哮吧，亚尔帕——!」

    机体像人类临战的态势般压低重心，对准目标采取最後的致命一击。

    敌方重机动兵身上的装甲瞬间凹陷。亚尔帕的铁拳如雨点般不断落下。最後，对手的机体被击飞至半空中。

    接著，卡露又从与对方距离最近的手臂中，伸出暗藏的打击武器（刺针穿透）。

    「——粉碎吧!」

    从亚尔帕手臂中射出的特殊钢枪，直接贯穿敌方机动兵的腹部。枪尖还从背後的装甲伸出一大截。

    身体与驱动部门同时被开了个大洞的对手，手脚乱舞了一下後，便从破损部位喷出火舌，最後直接爆炸。

    火势渐渐被控制，烟雾也慢慢散去了。

    原本躲在建筑物後方避难的特亚拉与理惠，这时才偷偷溜到伤痕累累的金融街上。

    车辆的警笛声在四面八方响起。保安警察局的职员为了监识恐怖分子的重机动兵残骸，纷纷向街道集中。至於拥有巨大身躯的亚尔帕则早就消失了踪影，当然，驾驶员卡露也是一样。

    特亚拉与理惠相互望著对方被烟熏得全黑的脸孔。

    两人都怀疑刚才是不是作了一场很长的梦。

    「……啊!我还得把那辆自行车找回来。」

    理惠恍然大悟地说道。此刻的天空已是暮色浓厚。街道各个角落虽然不时还有小火苗窜出，但整体来说，事件已宣告结束。

    8

    第二天早上，特亚拉忍著全身的筋肉酸痛走进学院。

    他坐在教室中卡露习惯的指定座位旁，将理惠托付给自己的「曼斯蒂式临时测验攻略计画」副本准备好，打算随时要交给对方。

    但到了第一堂课敲钟的时候，卡露依然没有在教室现身。

    （出了什么事吗?）

    他从昨晚就一直在考虑今天碰到卡露以後要说什么。然而一旦得知对方没有来上课，特亚拉便觉得置身於上百名学生中的自己显得特别孤独。

    要应付二年级的学业程度对特亚拉而言可说是驾轻就熟。他的实力绝对不逊於其他同年级的同学。旁人之所以会认为他比二年级的平均年龄要小很多，也大多是身材所造成的错觉。只不过在上课途中，特亚拉始终无法将卡露的身影从脑海中挥开。

    「那家伙又翘课了。」

    到了午休时间，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又气冲冲地来到了特亚拉的座位前。昨天，对方曾告诉特亚拉她是二年级的学生会委员。

    （我记得她好像叫优奈·葛罗斯塔。）

    除了卡露以外，班上唯一跟自己交谈过的同学就只有这名少女了。所以特亚拉一下子就想起对方的全名。

    「午安，葛罗斯塔同学。」

    「喂，我说你呀，是她的朋友没错吧?她今天为什么又翘课了呢?」

    优奈质疑著特亚拉。对方口中的「她」当然是指卡露。

    特亚拉慌忙摇摇头。

    昨天保安警察局的队长已经警告过自己不可以多嘴。虽然特亚拉不清楚要保密到何种程度，但他还是很不愿意将卡露的私事与他人分享。况且昨天自己还曾因擅自闯人封锁区被警方留置，实在令人很羞愧。然而，尽管特亚拉拥有如此反应敏捷的好头脑，但他的天性就是不擅长说谎。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相已完全写在他脸上。

    「你明明就知道吧——特亚拉·拉勃尔金同学?」

    优奈从特亚拉僵硬的表情中察觉出事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拉勃尔金?那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有个故意夸张语调的声音大喊著。

    「是餐厅的新菜名吗?」

    五、六个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学生，个个身著笔挺制服，浩浩荡荡地凑了过来，围在特亚拉四周。

    当中有一名肤色微黑、五官深邃的黑发少年，一把抓住了特亚拉的手臂，直接就把他架了起来、拖到教室角落。

    「喂喂，你这小子认识卡露·路斯兰吗?我昨天可是看得很清楚，你跟她一起走进教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方一脸兴致勃勃地盯著困惑的特亚拉。

    「他还真行啊，娃娃脸果然比较占优势。」

    其他男学生们也一起靠了过去。

    「喂!本姑娘在问他话耶!」

    优奈的裙摆一翻，纤细的长腿瞬间弹出。浑身充满力道的一踢直接命中目标。

    「好痛!」

    「不准你们打断我问话。」

    「什么嘛，我们只是有点问题想请教他而已……真是的。」

    黑发少年发出难听的哀嚎。制服背後已经多了一圈足印。

    「你自己的表情才恐怖吧。什么问话，根本是欺负转学生。」

    「谁欺负他了?我只是问他卡露为何没来而已，你看。」

    优奈边说边将刚才下课前教授发的临时测验时间表及出题范围资料取出。

    「这玩意儿要交给卡露才行。」

    「是是是。不过，我们也想跟新来的同学认识一下啊……」

    「他是男的耶，你们怎么会有兴趣?」

    优奈迅速伸出食指，指向对方的鼻尖。

    「你这个同性恋加正太控。」

    「别、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是哩。拜托你说话小声点。」

    另外一名长相文质彬彬并生著金色卷发的少年也提出抗议。

    （插图）

    「很遗憾，我可是正常人。不过那家伙怎么样我就不敢保证了。」

    「太无情了吧，亚涅。」

    名叫亚涅的那位金发少年不理会同伴的反驳继续说道：

    「我们关心的对象是卡露啊。」

    「卡露?她怎么了?」

    「本来都是独自一人又沉默寡言的她，昨天竟突然带一个小朋友走进教室……呃，我是指带一个男孩子。这实在太启人疑窦了。」

    亚涅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对啦，我知道她长得很漂亮。」

    优奈不满地双手擦腰。

    「可恶，那个黑色素不足的漂白女。」

    「我想她最近很忙吧。这阵子街上经常出现反帝恐怖活动，她一定也去参加镇压了。」

    特亚拉从眼前这两人的对话得知，班上同学几乎都对卡露的私事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这让他不禁有些讶异。

    别的男同学则在亚涅的背後竖起大拇指。

    「说得太好了!大家都崇敬这种英勇的女性!」

    优奈听完後夸张地叹了口气。

    「一群白痴。每个男人都是猪脑袋……对了，特亚拉同学，放学後我还有事要问你。」

    说完她便一边碎碎念一边返回自己的位子上。

    「你跟卡露·路斯兰是怎么认识的?把详细经过告诉我们吧，让大家参考一下。」

    烦人的女孩子消失後，众少年又重新围在特亚拉身旁。

    特亚拉用力瞪大双眼，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

    「话说回来，你是为了研究帝国的科技才来留学吧?」

    这时，又有另一个学生挤进来，插嘴问了其他的问题。

    「是的，我是为了学习E科技。」

    「留学生大多是这样。你们简直是国际间谍嘛。听好了，学习E科技虽然要紧，但也得把关於棒球的知识带回你祖国才行。在这段留学生活中，你一定会感受到学院棒球队的威名。因为本校的棒球队，已经连续三年不知输球的滋味了。」

    「棒球是你个人的兴趣吧，不要随便灌输给新来的转学生，况且会赢也是应该的。」

    亚涅不屑地拨起前额的金色卷发插话道。

    「先发球员有四个职业选手怎么可能会输。」

    「职业选手?」

    特亚拉虽然对棒球毫无兴趣，但还是忍不住追问。

    「是啊——在三年前，多汪达共和国有三名天才棒球少年在帝国联盟的诱导下，以留学的名义从祖国逃亡过来。」

    「多汪达?是在统一战争中国王因政变被暗杀的那个……」

    「对对对。总之，那些人也是希望能活用运动天赋改善穷困，所以才会投奔过来。这里的校风很自由，所以容许他们同时保持学生与职业选手的身分。」

    「能兼顾两方面还真了不起。」

    「那是因为有其他校队队员拚命罩他们啊。只要能通过定期测验，其他方面学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亚涅面露苦笑地说道。特亚拉这才知道，帝国少年学院所吸纳的世界各地人才之广，远远超乎他原先的想像。

    「那三人中有一个还是去年联盟的新人王。天底下大概找不到第二个球速可以到一百六十的学生棒球投手了吧?总之啊——」

    亚涅将手搁在特亚拉肩上。

    「学院里有许多专精於各领域的变态级人物，你得早点习惯这些人才行。」

    特亚拉深表同意。

    既然校内充斥著如此多的精英，那即使其中有一人是政府干员，也不值得众人大惊小怪、另眼相待了。

    之後同学们又天南地北对他提出各种质问，只可惜特亚拉大多都不知该从何答起。

    （或许所谓的友情就是从这种方式开始的吧。）

    当特亚拉与其他人交换自己的姓名与出身地时，不由得如此感慨著。

    9

    放学後，特亚拉果然被优奈单独找了出去。对方劈头就问卡露的住在哪，大概是想将测验资料直接送上门。

    「葛罗斯塔同学要亲自送过去吗?」

    「这是学生会委员的职责啦。」

    特亚拉好奇地问著，结果优奈理所当然地如此答道。

    从刚才她与其他男同学的对话中，似乎可以察觉出她对卡露怀有相当程度的不满。但相对地，她也是个责任感非常强的女孩。

    「学生课的人也不愿意告诉我，还说档案上没有纪录。我质疑这根本不可能後，他们才表示那是机密。」

    听了这番前因後果，特亚拉才了解或许卡露身上还隐藏著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既然有东西要给她，应该可以拜托学生课邮寄吧。」

    结果优奈却说，她想趁这个机会以学生会委员的身分当面跟卡露好奸谈一谈。既然特亚拉不清楚卡露的住所，她决定转而询问理惠。

    「不过，或许理惠小姐也不知道喔。」

    站在校门口前等待特亚拉的理惠，真不愧是卡露在校内的唯一好友。面对特亚拉与优奈的问题，她很爽快地点头。

    「我是没去过啦，不过我知道在哪里。」

    结果，卡露的住处竞位於市中心的葛利芬广场饭店C栋十二楼。

    「我听说她好像租了一整层耶。」

    此外，理惠还知道她跟家臣及佣人们一起住。

    「家臣?」

    「卡露的身分应该也算是个公主吧。」

    理惠表情略微严肃地描述著，卡露是遭帝国所灭的小国「路斯兰」之继承人。

    她虽然肩负著众多旧臣复兴祖国的期待於一身，却依然以一介学生身分来到帝都留学，让人觉得背後的原因似乎没有那么单纯。

    「总之，要把测验的资料交给她对吧……既然有这种光明正大的理由，直接过去拜访应该也不算失礼。况且我们已经约好了要帮她准备考试了呢。」

    理惠咧嘴笑著说道。

    第四章废弃工厂的阴谋

    1

    在某块远离帝都市中心且土石剥落的荒地上，一辆大型高级轿车正急速向前行驶，其目的地是市郊的某座废弃工厂遗址。

    高性能的避震系统因地面崎岖而往下沉。车身那全黑而打过腊的烤漆反射著早晨明亮的日光。

    「公主殿下，该起床了，已经早上了。」

    驾驶车辆的法尔兹对躺在後座的少女说道。

    卡露身著制服，以蜷曲成一团的姿势发出鼻息声。亮丽的银发披散在坐垫上。她听见随从的呼喊後睁开朦胧的双眼。

    「……抵达现场了吗?」

    语毕，她纤细的身子才勉强爬起来。她在上下震动的车辆内发呆了半晌，接著才像突然发现什么似地用手从额头到下颚抹过好几次。

    「唔。」

    虽说只有一点点，不过指手头上确实出现了油腻腻的不快感。卡露忍不住皱起眉头。然後，她又试著抚摸头发。只是略微用指尖一抓，就有许多细沙与尘埃从发丝间滑落。

    昨天卡露虽然击退了被视为反帝恐怖分子所派出的重机动兵，但随之而生的麻烦依然接踵而来。（图书馆）——也就是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的干员虽然有权可以不接受保安警察讯问，而能够迅速离开现场，但依然躲不过得对位於帝都特区的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地方分部进行报告。为了应付对方钜细靡遗、又臭又长的报告作业，她一直忙到深夜都无法休息。

    （上头会如此敏感，也是因为最近反帝恐怖活动实在是太猖撅了。不过我只不过是只被雇来处理现场工作的单纯猎犬，有必要把调查方向通通转过来吗……）

    报告作业途中，对方还在特亚拉·拉勃尔金这个名字上纠缠不休。

    那位少年感觉就像一只聪明又有礼貌的家庭玩伴犬，但为何会出现在战场上——卡露自己

    也搞不清楚。她只好对负责调查的官员表示，少年大概是被跟他在一起的好事女同学给拉来的。

    接著官员便命令秘书从资料室调出帝国少年学院的学生档案，继续执拗地追问。

    ——那个女同学的政治背景如何?

    官员指著理惠的大头照，眼神锐利地提出质询。或许对方怀疑理惠是否故意让特亚拉身陷危险吧。卡露面对这种问题不由得语塞。假使理惠知道自己被当局质疑为恐怖分子的同夥，不知会作何厌想。

    （我想她应该会很乐。）

    卡露虽然斩钉截铁地对官员否认，但脑中依然忍不住浮现那位超热爱「异常状况」友人的开朗笑容。

    （话说回来，那个特亚拉·拉勃尔金——虽说是个很有气质的男孩子没错，但也不过是乡下小国来的留学生罢了，为何要如此关注他?）

    也许那个小王国没没无闻，但毕竟也是外国来的王族访客。帝国政府当然不希望这种身分的人遭遇危险。不过保护贵宾安全并不是（图书馆）的任务范围。以卡露的立场而言，她认为上头对特亚拉未免过度关心了。

    2

    到了黎明时分卡露才终於从管理局分部被放出来，法尔兹驾驶的车辆则一直停在正门口等候她。

    ——找到污染者的基地了。

    卡露模糊地记得法尔兹曾对自己说过这句话。然而好不容易才爬进轿车的後座，她很快便精疲力竭地睡死了。

    「您的脸色很难看。」

    法尔兹透过照後镜，对刚起床的卡露毫不客气地评论。

    「不准盯著我看，笨蛋。」

    卡露一脸沮丧地用力坐人椅垫中。

    （……眼前最严重的问题不是洗澡，而是考试啊。再浪费时间的话铁定会完蛋。）

    这次临时测验是为了弥补上次考坏的最後机会，而且也没剩几天可准备了。如果今天又这样耗掉，根本没去学院上课的话，损失实在是难以估计。

    「关於睡眠不足之事请您忍耐——对了，您脚底下有个篮子。」

    卡露将目光瞥过去。後座下方的空间中的确稳当地放了一只篮子。

    「那是艾拉准备的便当。虽然您才刚醒来，不过还是多少用一点吧。」

    「什么嘛，原来早上你有先回家一趟啊?」

    「尽管事态急迫，但也没有到连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的程度。」

    「那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您看起来睡得很熟，所以不忍心吵您。」

    法尔兹手握方向盘，全身的礼服大衣看起来整整齐齐。卡露忍不住从後座对他投以忿忿的眼光。仔细一瞧，他就连里头衬衫的衣领都是雪白的。

    「竟然把我一个人扔在停车场，自己回家舒服地洗澡换衣服，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吧?我也很想换套衣服，顺便冲个澡啊。」

    「您说什么?请不要以那种眼神瞪我。我法尔兹会感到很困扰的。况且，只不过是一天没洗澡而已。」

    「你竟敢对我无礼?」

    「公主殿下在帝都生活的这几年来，已经养成了很不好的习惯。就连这种小细节也变得婆婆妈妈了。我记得您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实在是令人难过。」

    「该难过的人是我吧，今天又被迫翘课了。」

    「您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进学院就读的缘故。虽然现在才提出忠告好像有点太迟了，但有些话还是得告诉您。」

    法尔兹吸了一口气後接著说：

    「身为路斯兰家的重臣，在公主殿下年满十八岁以前，有必要对您的行为负责。也就是说，站在父兄的立场。」

    「不要板起监护人的脸——」

    「帝国的法律的确是如此规定。恕我惶恐地说一句，我实在无法忍受宛如亲身女儿的您走上错误的道路。」

    「……唔。」

    「能有幸成为『路斯兰流机体操纵术』的传承者，就代表公主殿下在这方面的资质非凡。既然生来就具备如此天赋，为何还要在这种舞文弄墨的学校里浪费时间?」

    「操纵机体的技术又不是我对著书桌学来的……那只是因为小时候受了无止境的虐待，脑袋才会被灌输那些玩意儿，感觉就很像杂耍之类的传统民族技艺吧。」

    透过人力进行精确的操纵，以机械驱动的机动兵——这是卡露故国重机动兵骑士团代代相传的一种特殊技能，如果不是天赋异禀的逸才根本不可能学会。其实这种技能本来并没有被赋予「某某流」的名称，也不曾将内容加以系统化。只是当帝国消灭了卡露的祖国後，旧臣们为了提升这种传统技艺的身价，才将对机动兵用的战斗术加上「路斯兰流机体操纵术」之名。

    「总之，我的目标还是要取得学位，上课进度不能再落後下去了。我研究那些学问也是为了大家的将来——」

    「公主殿下奋发向上的精神真是令我感佩万分……不过……」

    「够了，别再说了。」

    卡露的表情很不悦。她粗暴地抓起篮子，搁在自己的膝头上。

    将盖子打开後，香味立刻扑鼻而来。里头有用纸包裹好的三明治。从右依序的馅料是起司、鳗鱼卵冻、番茄、莴苣，以及蓝莓果酱。每一种都被烤过的面包牢牢夹住，不但精致，吃起来也方便省事。

    但比起可口的三明治，二芳卷好的乾净毛巾以及装满热水的保温瓶更让卡露感激万分。

    「啊啊，愿艾拉长命百岁。」

    卡露打从心底感谢佣人的细心。她在摇晃的车厢内小心翼翼地以热水沾湿毛巾，接著仔细擦拭脸部与颈子。光是这样就让她的心情舒坦多了。最後她才拿起佣人费心特制的三明治大啖一番，同时望著车窗外的景色。

    帝都郊外的内陆地带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广阔荒地，划分远方天空与地表的苍茫地平线也清晰可见。十六年前，福鲁克兰姆帝国可说遭遇到最大的危机，敌国从古代帕希耶帝文明遗迹挖掘出的兵器——高热炸弹，正投掷在这一带，让附近地形变成巨大的陨石坑。

    在朝阳的照射下，卡露茫然看著这一片细沙已被高热结晶化的地表。

    「如果炸弹落下时有人站在这里不知道会怎么样?」

    驾驶座上的法尔兹听见这句话，以半自嘲的语气嗤之以鼻道：

    「对健康想必会有很大的影响吧。不过话说回来还真可惜，如果当时运气好一点炸弹砸到帝都正中央，我路斯兰的臣民也不会遭遇如今的命运了。」

    「别吓人了。那种炸弹要是到处乱飞的话，铁定是世界末日吧。」

    「我可不同意您的看法。如今对我们发号施令的（图书馆）是为了什么目的成立的?还不是宣告旧时代已经结束，现在是福鲁克兰姆帝国的天下。像我们这些失败组的，最好早点认清事实。」

    「是吗?说实话，我对目前的世界局势也不是很了解……尤其是最近的事。」

    「喔?对世界局势不了解?那还真是了不起的烦恼啊。」

    法尔兹以嘲讽的语气冷笑道。

    「年纪人最容易以自我为中心。明明对自身欠缺了解还整天做些无谓的议论，我希望您能够避免类似的行为。」

    「我才没有。我只是学识还不足罢了，毕竟根本没时间好好上课——」

    卡露气嘟嘟地鼓著脸颊、别过头去。法尔兹透过照後镜望著主人的白皙侧脸，露出苦闷的表情。

    目的地已经快到了。随著离终点愈来愈近，轿车轮胎所接触的地面颜色也渐渐变得惨白。

    这块土地除了曾被高威力的炸弹肆虐，之後又有好多年持续被机动兵与搭载重物的运输部队辗过。机器留下的轨迹渐渐形成一条道路，轿车现在正是沿著这条道路前进，没多久就看见路旁出现一块生锈的招牌。

    『危险。未爆弹集中区。闯入者自行负责。』

    这块由帝国政府署名、设立的招牌後方，有一道以铁丝网分隔的区域入口。

    站在这里可以清楚看见铁丝网对面的废弃工厂设施。那是由帝国政府管理的广阔荒地之一。在军方E科技专家们的不断努力下，统一战争中於帝都附近洒下的有毒物及未爆弹都已大致处理完毕。但话说回来，像这种位於偏僻郊区的污染物，就没有花费预算并冒危险前往去除的价值了。这里自从战後被指定为危险区域，并竖立禁止进入的告示後，就几乎陷入无人闻问的状态。

    「对那些想违法使用E科技的污染者来说，还真是理想的场所。」

    法尔兹下车为卡露开门时这么说道。

    的确很合适。除了占地宽阔外，也不会有自寻死路的流浪汉闯进去。大战时的兵器制造设备也大多弃置在此，只要好好修复应该都可重新启动。

    「我们进去吧!这次一定要速战速决。非得打破没时间用功的恶性循环不可。」

    卡露从轿车一跃而下，跟著随从法尔兹步入废工厂区。

    3

    昨天在镇压到处肆虐的重机动兵时，法尔兹离开正在驾驶亚尔帕的主人单独行动。他来到敌人首度现身的地下铁施工现场，企图搜查给予重机动兵指示的恐怖分子是否就在附近。

    很遗憾，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不过现场倒是留下了可能是用来指挥重机动兵的装置。将其与卡露所击倒的重机动兵残骸一起分析，便能查出那架机器人是在这附近的废弃工厂遗迹中组装出来的。

    「也就是说，它应该算是帝国制的武器罗?」

    卡露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进，一边问道。

    这座无人工厂堆满了牵引装置及动力机械。每一样看起来都很陈旧，上头还布满了红棕色的铁锈。

    「光以制造设备而论的话，您说得没错。」

    法尔兹偏著头继续解释：

    「那种庞然大物本来就很难运进帝都。战时姑且另当别论，如今还能独力生产出那种E武器的国家——我想应该没几个吧。」

    战後制造重机动兵的先进E科技几乎都被帝国所独占。

    「……既然如此。」

    卡露反应平淡地喃喃问道。

    「这次的恐怖分子就不是外国团体，而是来自帝国内的反政府组织罗?」

    「这一点还无法确定，因为目前收集到的证据还不够齐全。」

    「照常理，那些家伙用的大多是战时被废弃的E武器……也就是重新整修旧装备。这次能制造出一架几乎是全新的重机动兵，看来那些恐怖分子也满有钱的。」

    既然那么有钱，怎么还会愤世嫉俗呢?卡露实在很难理解。

    「如今会以帝国为对象进行恐怖攻击者，要不是战时有亲人被帝国军所害的企图复仇之徒，就是脑袋里装满空泛远景的理想主义者。不论哪一种，都只是事先不计算利益得失的愚蠢之辈罢了……除非……」

    「嗯?」

    「他们背後另有打著如意算盘的赞助者——」

    「话说回来，这个地方还没有人调查过吗?」

    「保安警察很快就会到了。」

    法尔兹以手杖喀啦喀啦地将散乱一地的机械装置零件推到旁边去。

    「在此之前，上头命令要先将这里可能的反抗力量全部排除。」

    「不能被保安警察发现的玩意儿，也要先直接破坏对吧——」

    「（图书馆）的确是这么看待本次的行动。」

    「不过，这座废弃工厂还真大，看来要搜索得花很多功夫。」

    两人逐渐深入工厂内部，完全没有采光照明的区域也愈来愈多。

    当卡露踏入某块暗处时，突然感觉有奇怪的东西爬上她的鞋子并碰触到脚踝。等她惊觉那是什么玩意儿後，不由得瞬间背脊发凉、冷汗直流。

    「噫呀?」

    还来不及把那东西赶走，对方就已大胆地跳上了她的制服裙摆与大腿内侧。

    「法尔兹——」

    卡露一回头，四周瞬间亮了起来。原来是法尔兹已在漆黑的墙壁上摸索出配电盘。

    卡露的脚边被全身黑得发亮的硕大老鼠群包围。老鼠们的眼睛一接触到光线，就立刻钻人工厂角落堆积如山的木箱缝隙、逃之夭夭。

    高耸的建筑物天花板上垂挂著几盏白炽灯。在这种强力光源的照射下，这座被临时复工的大型机械工厂全貌也展现在眼前。

    以厚实铁板补强过的墙壁牢牢固定在水泥地板边缘，将工厂内部与外界分隔出难以跨越的界线。

    「您还好吗?」

    法尔兹小跑步到主人跟前。

    卡露依旧一脸惊恐地将手伸入裙内，拚命想检查自己柔软的大腿内侧是否有被鼠类啃咬的痕迹。

    「那几只啮齿类动物真幸运，我想应该是雄性的吧。」

    （插图）

    法尔兹看似严谨的绅士面容，浮现出完全不相称的低俗窃笑。

    这间废弃工厂最近应该有许多人类在里头出没，否则如何能提供大批老鼠的食物来源——法尔兹这么推断著。

    「况且电源供应也很正常，说不定电线还一路连接到地下的E工厂。」

    「……位於帝都地底下的广阔古代帕希耶帝遗迹，帝国政府应该全都挖掘完毕了吧，竟然会变成污染者的犯罪温床。」

    卡露很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能完全掌握那种古代科学技术的人，於现今的世界中根本找不出半个。然而，帝都与周边区域地下的广大遗迹——E工厂，现在竞还有部分持续运转著，可以想见对方运用技术的能力十分纯熟。

    「话说回来，这对我们而言或许也算好事。污染者就在帝国的卧杨之侧努力进行反抗活动，让我们这群统一战争失败组对未来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法尔兹戚慨万千地说道，口气简直就像个戚谢天神在山中赐与果实与菇类的老樵夫一般。

    不过，当他不经意顺著老鼠逃窜的方向望过去时，眼神却突然大变。

    「那是……?」

    法尔兹大跨步走向在工厂角落堆放整齐的捆包箱，用手指抚摸箱子侧面以印刷模板添加上去的字样。箱子是坚固的大型木制品，要把奸几个成年人装进去都没问题。

    「果然——这是（丝玛塔女王号）上装各国贺礼所使用的箱子。上头的编号我还有印象。」

    「什么?你没记错?」

    卡露立刻跑到对方身边。

    「那天我可是闷在船舱底下，一手拿著铁橇戳过每个木箱。现在想想，还真是寂寞的工作啊，我是不可能记错的。」

    但眼前的箱子已是空空如也。

    为了谨慎起见，当天卡露的确命令过法尔兹要记下船上所有货物的编号。从（丝玛塔女王号）被恐怖分子劫走的箱子应该有四十个以上，但在这里他们只发现了九个。

    「看来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已经确定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把其他东西搬去了哪里。」

    卡露抬起头，环顾四周。

    机器设备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就算这里是袭击（丝玛塔女王号）以及昨天在欧塔街大闹的反帝恐怖分子秘密工厂，现在也似乎人去楼空了。

    「其他污染者遗留下的证据就交给警察监识吧——既然对方已经搬走，那我们也没有出马的机会了。」

    但就在这时，工厂内突然掀起一阵骚动——剌耳的警报声顿时大作。

    「公主殿下——」

    法尔兹立刻跳到卡露後方，与她背对背摆出警戒的态势。

    「是保全系统吗?」

    卡露也反射性地压低身体重心。从她浏海底下透出那双明亮俐落的眸子，正像猎犬般机警地扫视四面八方。

    在警报声中，还夹杂著不明沉重物体的脚步声。

    身高三公尺左右的机械巨人从工厂钢骨结构的阴影下现身。跟在（丝玛塔女王号）甲板上看见的应该是同一型。机动兵的数量一共有三架。对方在工厂建筑物内散发著占据一切空间的压迫感，朝著两人所在之处步步逼近。

    「公主殿下，您意下如何?」

    法尔兹把手中的皮箱用力扔在地上，将里面的零件迅速组合成一挺机关枪（Dguranova)。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卡露毫不犹豫地回答。

    「遵命。」

    两人朝远处一瞥。当他们从原本的位置迅速撤退後没几秒，一股庞大的冲击力道瞬间排山倒海而来。

    爆炸所引发的闪光照亮了工厂各个角落，几盏白炽灯还因此从天花板坠落。

    卡露与法尔兹的身影也被轰隆声与漫天粉尘吞没。

    工厂的围墙钢筋断为无数截，水泥地面也从地基连根拔起。整座工厂就在十几秒内被蹂躏为断壁残垣。

    4

    在一阵疯狂的破坏行动後，机动兵完全无视爆炸声与陆续从上空落下的钢筋水泥，悠然自得地伫立於原处。

    过了几分钟，机器巨人才推开工厂建筑的残骸，听从操纵者的命令跨越成堆的瓦砾前进。

    阳光从已经坍塌的天花板洒入室内，在金属铸造的装甲上反射出钝重的光芒。

    「——仔细找找。」

    水泥地板上被开了一个大洞，从中冒出一名年约三十的男子。

    男子身穿棉质西装，头戴装饰有小片羽毛的帽子。外形华丽得像是夏日度假胜地才会出现的人物。然而，男子的眼神依旧保持身在战场应有的锐利。此外，他有著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并蓄有颜色较发丝梢淡的胡须。

    「——不要因为感应装置判断没有危险就降低了警戒等级!」

    白衣男对机动兵的自动系统发出语气强烈的命令，接著又对废墟吼道：

    「喂，你们死了没有?」

    如小山般的瓦砾堆一片寂静，没有半个人出声回应。

    「虽说是敌人，但这样的下场未免也太悲惨了。为了报昨天的一箭之仇，出手就是得这么重。」

    白衣男抚摸著手环，对机动兵下达新指令。

    「没想到帝国的爪牙那么快就找到这里了。」

    他无意识地咂舌一声。

    （帝国独占的E科技秘密简直跟魔法一样神奇……真是轻怱不得。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不要破坏这间工厂。）

    机动兵其中之一发出马达启动声并举起两只金属手臂。从它手腕部位的孔穴中流出了黑色的液体。

    「好，就把这座废墟化为灰烬吧。把所有可能遗留下的线索烧得一乾二净。」

    机动兵接获命令後，立刻将手臂上的喷火装置对准瓦砾堆。

    ——嗡。

    伴随著低沉的旋转声，一把巨大的刀刃从空中急速向机动兵袭去。

    金属被硬物切断的刺耳声霎时响起——在火焰还没喷出前，机动兵外形类似头盔的脑袋瓜瞬间左右分家。

    白衣男眼睛瞪得有如铜钤。

    斩断机动兵脑袋的刀刃继续在空中呼啸飞行，最後折回了瓦砾堆的後方。

    「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随著利刃收回的同时，清澈凛然的说话声也在半毁的工厂中回响。

    银发少女与中年绅士翩然现身於瓦砾堆之上，两人全身上下毫发无伤。原来刚才在爆炸引发的一瞬间，他们已及时飞身卧倒於工厂角落的作业监视用壕沟中。

    另一架机动兵自动切换为攻击模式，重新将喷火装置对准卡露二人。

    卡露的双臂从背後迅速转向前方，手中又多了两把V字形的巨大金属刀刃。这是（图书馆）为实战部队所制作的肉搏战武器，名为E手斧。以投掷方式使用也可变化为中距离对战武器——这是一种擅长切断E科技装甲的好用道具。

    她毫不犹豫地对准机动兵迅速掷出。

    敌机动兵见状立刻采取自动闪避动作，灵敏得完全不像是个笨重的金属箱子。然而，面对两把以不规则轨迹快速飞来的E手斧，机动兵呆板的闪避模式竞无法对应。卡露扔出的E手斧并非单纯只是把庞然大物，在E科技力量助威下，手斧拥有自我更正动向的强大性能。

    ——锵!

    很快又有一架机动兵的头部被斩断。剩下最後一架正要举起附有喷火装置的手腕时，也被刀刃从肘关节处切落。

    卡露这才把连结E手斧的控制绳用力拉回。

    原本在空中四处乱飞的E手斧终於减缓旋转速度，轻轻返回卡露手边。还能继续进行攻击的敌重机动兵，现在已经连一架都不剩了。

    「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卡露重复强调一次。法尔兹则在她身旁举起装有大型弹仓的长管德古拉诺夫，稳稳对准了眼前的白衣男子。

    男子举起双手，对所属的机动兵下达停止命令。如忠犬般听话的机动兵就好像时光被冻结一样，维持原先的姿势瞬间静止。

    「这是我第二次碰到你了，托今天阳光普照的福，才让我看清楚你这位大美人的脸。」

    男子咧嘴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对方的声音与说话方式让卡露的记忆复苏。

    「你是那晚袭击（丝玛塔女王号）的污染者首领——」

    「污染者……污染者……吗?帝国对於胆敢碰触E科技这种禁忌之物的人是如此轻蔑?」

    「闭嘴，你连律师都用不到了，污染者。」

    「图书馆干员中的佼佼者，名声响亮的E武器高手——卡露·路斯兰……不过，帝国却完全不让你的名字浮出台面。」

    卡露秀丽的容貌在听了这番话後略略起了反应。男子注意到这点，继续冷笑著说道：

    「上次交手後我就调查过你的资料。你根本是名副其实的看门狗……自愿卖身於亡国仇人的公主。」

    「双手抵住後脑杓并蹲下，将你知道的恐怖分子情报一五一十说出来。」

    「那可行不通。我的工作还没结束呢。」

    「彼此彼此。」

    卡露语毕对法尔兹使了个眼色。她以几乎听不清楚的微弱声音对这位默契极佳的随从吩咐：

    「——先让他的耳朵分家。」

    「——遵命。」

    法尔兹举起枪瞄准。

    几乎就在这顷刻间——

    从工厂的地板下发出了令人畏惧的噪音，同时天地也为之晃动。

    卡露大吃一惊地望向脚边。

    噪音中混杂著金属被扭曲的声响，那是大型机械启动时特有的徵兆。

    工厂的地面出现裂痕，一瞬间又像气球般膨胀起来。接著水泥碎裂，一只巨大的重机动兵手臂从地底伸了出来。

    这股激烈的冲击让两人连站都站不稳。铺在地板上的水泥一块块化为粉尘、朝四面飞散。

    白衣男子也趁乱逃离枪口，卡露根本来不及阻止。

    从地底下爬出的重机动兵，在两人面前缓缓起身。本来这栋作为军用工厂的建筑物天花板就不低，但重机动兵的高度却几乎能碰到顶端。

    （原来还有一架——）

    矗立於卡露面前的这架金属巨人，全身披挂著厚重装甲，外观就跟昨天在欧塔街现身的机体相去不远。

    「（图书馆）的走狗，我还真要为你们鼓掌啊!」

    白衣男站在重机动兵的巨掌上，俯瞰著卡露二人并高声叫道。不过，原本他因情势逆转而洋洋得意的笑容，却一下子收了回去。

    那是因为卡露从下仰望的眼神中，充满著强烈的凛然不可侵犯之气。

    即便面对如此具压迫戚的对手，少女的双眸中还是透露出「必胜」的绝对自信。

    卡露将手伸入怀中，取出那只造型简陋的怀表。接著她将怀表高举至头上，预备召唤亚尔帕。

    「亚——」

    结果她喊到一半就突然打住了。

    「——唔哇哇!?」

    重机动兵抬起膝盖後用力踏穿地板。一阵嘎啦嘎啦的水泥粉碎声後，它的巨大身躯缓缓没入地面。

    「今天天恕我不奉陪了，後会有期，（图书馆）的看门狗们!」

    水泥地板如波浪般扭曲起伏，卡露主仆二人差点失去了平衡。

    （对方想逃入E工厂!?）

    她反射性地想追随重机动兵跳入洞穴中，但手臂却被法尔兹一把抓住。

    「公主殿下——别追了。」

    在一连串的外力破坏下，这栋工厂的基础结构也支撑不了太久。

    （糟了，完蛋了，惨了……没救了。）

    卡露与法尔兹朝室外没命地狂奔，但其实她心中更关心日後的问题。

    虽说追踪到污染者後要进行歼灭战也需要相当多准备，但跟事前繁杂的调查与侦搜工作相比，实际战斗所需的时间可说是小巫见大巫。透过不眠不休的跟踪，好不容易才发现这座反帝恐怖分子基地，结果明明都走到最後一步了，现在又得从头来过。

    （再考不好的话我准会被退学……）

    能够用来准备临时测验的空档愈来愈少了。卡露经过长年的战斗训练已经变得喜怒不形於色，但其实此时她的内心正在泣血。

    不过很可惜，跟学院的课业相较，（图书馆）所委托的任务才是她无可逃避的优先事项与天职。

    5

    路面电车沿著埋设於石板道路内的沟槽轨道辘辘行驶。

    特亚拉直挺挺地靠在电车的硬椅背上，不由得想起身旁理惠先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卡露的身分应该也算是公主吧，身边会出现许多麻烦事很正常。

    卡露是十五年前大陆统一战争中被帝国军所灭亡的小国「路斯兰」继承人，但特亚拉却完全没听过这个国名。当年的战争规模波及了整块大陆，会有很多惨遭灭亡的无名小国并不稀奇。就以特亚拉自己的祖国来说吧，帝都的市民们也几乎没有印象。

    （不过——）

    特亚拉闭上眼睛。

    从（丝玛塔女王号）事件与昨天在欧塔街的激战判断，卡露身上所隐藏的内幕势必不单纯。

    他将目光栘往自己的膝头，上面有一份理惠在电车站所购的报纸。与（丝玛塔女王号）事件不同，世界知名金融街所发生的头条新闻，媒体都以整版的篇幅加以报导。然而专题中却连一张现场的照片都没有。内容也只描述帝国政府紧急派遣战斗用重机动兵，协助保安警察镇压恐怖活动的大略经过而已。

    另外就是关於在处理这次事件时，帝国政府违反各国联合制定的条约——不论战时或平时，不得在大都市内使用重机动兵。许多为了庆贺皇帝在位二十周年而造访帝都的外国要人，都对这点提出谴责。

    至於特亚拉最关心的卡露之事，报导中理所当然连提都没提。

    （我怎么会对他人的隐私如此在意呢?）

    卡露的住址位於帝都市中心的大饭店内，而现在特亚拉正跟著理惠与学生会委员优奈一同前往她家。然而不知为何，特亚拉就是一直对卡露的事情念念不忘。

    那位谜样而又充满魅力的少女，生有一双意志坚强的清澈眸子，偶尔会流露出的寂寞表情，更让她那一头银发的倩影在特亚拉脑中久久不能消散。

    「你在发什么呆呀?」

    理惠扯了扯特亚拉的袖子。

    「下一站要转搭其他线电车。因为是转乘，所以你只要把票秀给车掌看一下就行了——不必递出去。」

    由於特亚拉对帝都的交通系统还不熟悉，理惠特别仔细地叮咛他。

    坐在前一排的优奈这时转过身。

    「卡露那家伙……还真的是公主呀。」

    她凑过头继续说道：

    「看起来很普通嘛。感觉没什么气质。理惠，她真的是公主吗?」

    优奈隔著椅背对理惠二人质疑道，脸色不怎么好看。

    「你的眼神好恐怖。」

    「哪有。」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愤世嫉俗耶。爱生气的优奈·葛罗斯塔——从一年级到现在绰号都没变。」

    理惠半开玩笑地讽刺对方。

    在一年级的通识课程中，这两名少女曾经同班过。不过等升上二年级重新分组後，由於两人所选的科系不同，同班上课的可能性也变成零。要不是这回一起出门，还真的找不出好好跟对方聊天的机会。

    「她有没有气质另当别论。在学院里的王公贵族子女，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喏，这里不就有一个。」

    理惠用手环抱身旁的特亚拉肩膀，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卡露是公主，特亚拉君是现任国王的弟弟——也就是贵族耶。嗯——不过这样算起来，到底谁的身分比较高贵呢?」

    「理惠小姐，请不要再说了。」

    因为理惠不经意地放声畅谈，狭窄车厢内的其他乘客都纷纷对三人投以注目礼。特亚拉忍不住缩起脖子。

    「理惠，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每天都嘻嘻哈哈的。哪有人像你这么悠闲呀。」

    「世界上所有事物只要用心观察，都能找出有趣之处唷。」

    「你这种乐天的个性要去哪里买?」

    「很遗憾，我家的百货店没卖就是了。」

    理惠说到这伸出手，拍了拍优奈的肩膀。

    「大家都是同校的同学嘛。怎么?卡露是公主这件事令你那么不高兴吗?」

    「才没有，我只是很气她一直都不说。」

    「如果真是那样，那其实你也算面恶心善嘛。为了自己讨厌的同班同学，还愿意专程送资料过去。」

    理惠说完後不知为何眯起了眼，脸上浮现出招牌的灿烂笑容。

    之後众人转乘另一线电车，好不容易才抵达目的地附近的车站。接著，他们便步行前往帝都八番街——也就是目前全世界地价最昂贵的区域。

    由负责带路的理惠领头，特亚拉与优奈则并肩跟在她後方。

    这一带的路人个个衣著体面，大有生意人的派头，身披学生制服的特亚拉三人因此显得格格不入。走了一阵子，他们才来到卡露所住的饭店正门口。

    「呜哇，真的要进去吗?」

    眼前这栋壮观的建筑物，让优奈不由得瞠目结舌地发起愣来。她赶忙用手按住自己长度及领的马尾，开始检整身上的服装。

    葛利芬广场饭店——

    地址是八番街二十二丁目。一共由A、B、C三馆所组成。客房数量与面积都在帝都的旅馆中首屈一指。里头的房间总数为二一〇〇间，另有餐厅、舞厅、会议室、顶楼花园等设施，规模简直跟一座小镇不相上下。

    「来，我们进去吧——特亚拉君。」

    理惠对特亚拉伸出右手。

    在优奈紧张兮兮的眼角余光中，理惠正摘下帽子对门房笑容可掬地说明著，随後便牵起特亚拉步人饭店正面玄关，举止怡然自得。她落落大方地通过了满足高雅绅士淑女的门厅，最後来到柜台，完全没有露出半点不自然的态度。

    「可恶，为什么只有我是平凡老百姓……」

    优奈像个随从一般跟在後面，嘴里还忍不住喃喃抱怨道。

    「不好意思，我叫理惠·曼斯蒂。」

    理惠以三人的代表之姿对柜台表明身分。

    「我想拜访住在C栋十二楼的卡露·路斯兰——能帮我转达一下吗?」

    「卡露·路斯兰小姐吗?」

    「是的，我是她的朋友。」

    「这位客人，很抱歉。」

    挂著柜台主任名牌的这位男子在听完理惠的请求後，面不改色地客气回答道：

    「敝店没有这位客人喔。」

    「咦?不可能呀。」

    「很遗憾，真的没有。」

    「我不是什么可疑分子啦。我是——」

    「您是英治·曼斯蒂会长的干金，对吧?」

    尽管对方的态度非常殷勤，但不论理惠如何交涉，饭店都坚持没有卡露·路斯兰这位客人人住。

    理惠、特亚拉，与优奈三人，不得已先暂时撤回饭店的门厅。优奈首先发难，与其他二人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卡露那家伙应该不会骗你吧?难道饭店在说谎?」

    优奈压低音量问道。

    「保守客人隐私也是他们的职业道德，我想饭店应该没有恶意吧……一

    特亚拉表达自己中肯的看法，但优奈却充耳不闻。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对不对，理惠?」

    理惠用手指转动著方才摘下的帽子，一边望著远处的柜台说道：

    「唔——嗯，连我爸爸的名号都没用呀。不如我们去门厅旁的吃茶店埋伏，看卡露会不会从玄关进来好了?运气奸的话说不定能撞见她。」

    「吃茶店?这里的?很贵吧?」

    「我请客，反正今天特别嘛。」

    理惠满脸笑容地大方表示，但优奈却用力摇著头。

    「我就知道。但我才不想欠同学人情呢。」

    她露出坚决不肯妥协的表情，理惠的提议也因此被驳回。

    就在这时，饭店的正面玄关外突然引发了一阵小骚动。特亚拉第一个察觉此事，立刻将目光移过去。他发现门房正在阻止某人进入饭店。

    ——您这身模样不能走进去。

    门房似乎如此强调道，其他工作人员也很快赶了过去。

    众人低声地三言两语几句後，门房与工作人员立刻畏缩地让了开来，一名身材高佻的的少女随即堂堂步入饭店。

    少女的穿著与这问帝都头等饭店完全不搭调。她从头到脚都奸像进煤炭坑逛了一圈似地肮脏、破烂不堪。不过，她依然若无其事地快步穿越门厅、来到电梯前。

    「卡露同学——」

    听见特亚拉如此高声喊叫後，少女才摇曳著一头被烟熏过的银发，转身面对三人。

    6

    葛利芬广场饭店十二楼——这里宽阔的楼板面积大约一半都被卡露·路斯兰的住所占据。里头的房间数量超过二十个。天花板特别挑高，上头垂挂著水晶吊灯，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座小型宫殿。

    卡露回到自家後率先飞奔进浴室，将身上这套已经变成抹布的衣服迅速扒掉。没过多久，负责照顾她的年轻女仆也从门口现身，带领特亚拉、理惠，与优奈三人进入室内。

    「天呀!」

    自认价值观最接近普通百姓的优奈首先惊呼道。

    在这宽广的室内各处，随手可见高级的日常生活用品。基本摆饰与家具都取自木纹紧致的橡材，洋溢著稳重的男性风格。就如同已经在大陆上称霸的帝国一样，这间高级饭店的装潢也散发出稳若泰山的王者风范。

    这时从半掩的浴室门中，传来了稀里哗啦的水声。

    「艾拉——」

    水量开到最大後，卡露迎面站在莲蓬头底下喊道：

    「帮大家倒茶，顺便拿吃的出来。」

    「是的，公主殿下。」

    穿著苹果绿女仆装、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在听见主人吩咐後，对特亚拉三人露出微笑。

    「请各位梢等一下。」

    接著她便以高雅的姿态轻轻一欠身子，走出房间。

    「真不好意思，突然跑来打扰你。卡露?」

    理惠从沙发上跃起，大声喊著好友之名。卡露从浴室的门缝中探出头，白皙的脸颊因热水而微微泛红。

    「你说话大声一点，水声太吵了。」

    她的目光刚好与特亚拉正面交会。

    「真不好意思，难得你们过来找我，还要让大家等我洗澡。我很快就洗完了，你们忍耐一下。」

    「好、好的。」

    特亚拉满脸通红地垂著头回答。然而卡露完全不把自己当异性看待这点，让他的心境变得十分复杂。

    「卡露!你今晚有空了吧?卡露!」

    理惠这回用力扯著喉咙喊道，但卡露还是没有反应。莫可奈何之下，她只好主动走向浴室，将头采入门内。

    「卡露!唔哇……这真是……」

    没有一丝赘肉的四肢，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即使是从同为女性的理惠眼中看去，也不禁要为这美丽的裸体发出叹息。然而此刻令她惊讶的不光是这点。

    从卡露身上流淌下的自来水颜色渐渐变深，等落到地面的瓷砖上时，已经变成混浊不堪的泥水了。理惠愣愣地望著这幅光景。

    「能帮我擦背吗?」

    虽然被对方的要求吓到，但理惠还是认真地卷起袖子。

    （插图）

    「嗯，谢谢……好，这样就可以了。」

    卡露以香皂抹过全身肌肤，她天生的丽质这才徐徐苏醒过来。

    「你今天没上课又去哪了?」

    理惠将身体缩回浴室外，倚在门边对卡露问。

    「跟昨天一样。真是的，倒霉透了。」

    身为对方的好友，理惠打从心底发出同情的一叹。

    「唉——不过你不是每次都能闯过困难的挑战吗?跟打仗比起来，类似学院测验那种小事，根本不算什么吧。」

    「不，我快烦死了。」

    卡露斩钉截铁地否认。

    「我本来已经对考试绝望了。如果不是你们特地来找我，我大概早就放弃了。」

    从事件现场返回自家的车程上，满身疲惫的卡露完全处於恍惚状态。当时的她毫无斗志，只想早点钻入温暖的被窝奸好睡一觉。

    不过，等她回到饭店的门厅，发现理惠、特亚拉，以及平常根本没往来的优奈身影时——

    （看来老天爷还没舍弃我。）

    卡露的体内就像打雷般响起了新的希望与力量。

    7

    「请用。」

    艾拉将蛋糕以及从茶壶中倒出的红茶分给三人。

    优奈谨慎地接过招待品後，便以严厉的目光盯著刚洗好澡出来的卡露。

    「测验前夕还不知好好用功的学生，是否没有资格待在本校就读?」

    她把记载考试范围的资料递给卡露，并以质问的语气说道。

    「我以学生会委员的身分郑重声明，我今天过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转交东西，而是从很久以前就有话想对你说。基本上，你在班上无法保持最低限度的合群——」

    理惠望著身旁一脸无辜聆听优奈说教的卡露……

    「那其实都是为了她自己的面子啦，傻瓜。」

    接著她悄悄对特亚拉苦笑道。

    「不论有什么理由，学院都无法容忍无心上进的学生继续待著。这问学校背负著皇帝陛下的期望，以及培养世界各国新一代人才的神圣使命。如果只是想混个名号，大可去那种学院买个学位，我想门路应该多得是。」

    优奈唠唠叨叨的说教结束後，又「啪」地拍了一下手掌。

    「好，废话到此为止。从今天起，我也要加入帮你准备测验的行列。」

    「……优奈·葛罗斯塔。」

    卡露目不转晴地直视对方。

    「什么嘛，你有意见吗?」

    「不……你真是个好人。愿意跟我交朋友的同学，到目前为止也只有理惠与特亚拉·拉勃尔金而已，谢谢你。」

    优奈大感意外地发出「耶——?」的惊呼。

    「你在说什么呀，不要突然这么认真好不好?」

    一直默默观察两人对话的特亚拉也点点头，在旁插话道：

    「其实我也有同感，葛罗斯塔同学是个非常亲切的人。」

    「嘎?」

    「我进入学院就读的首日，您也是第一位在课堂上主动找我交谈的同学。当时我真的很高性。」

    面对众人突然对自己真诚而率直地道谢，优奈不禁羞红了脸。

    「不，呃……那才不叫亲切哩，只是身为学生会委员的义务啦。给所有学生公平机会是学生会的成立宗旨。不论是谁，都不能轻言抛弃同班同学不管，不是吗?」

    优奈以演讲般的口吻发表完毕後，理惠在一旁不怀好意地望著她说：

    「喔呵呵……公平机会吗?」

    「哪、哪里不对了?」

    「所谓的公平机会，是那些在公平竞争下无法获胜的家伙们最爱的护身符。在精英与天才主义盛行的学院中，公平只是一种空泛的价值观罢了。」

    理惠语气平淡地说道。

    「等一下，话不是这么说——!」

    「哎呀，别再争了，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天生择善固执又爱照顾人的家伙。」

    理惠刻意夸大地咳了一声，接著又交互望向卡露与特亚拉说道：

    「优奈她呀，从一年级就开始觊觎学院学生会长的宝座了。升上二年级後让她当上了学生会委员，算是朝野心顺利跨出一大步吧……都努力到这种程度了，当然不能让自己班上出现被退学的学生罗。」

    「等一下，不准你告诉别人。」

    优奈以下三白眼瞪著理惠。

    「在选举学生会长的时候，候选人班上的学习状况也是一项重要考量因素。对优奈来说，每一个还有机会晋级的同学都不能放弃……」

    卡露与特亚拉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表达意见。从脸颊一直涨红到耳垂的优奈则继续瞪著理惠。

    「我只是不希望纯真的卡露与特亚拉君被你蒙蔽、甚至开始崇拜你而已嘛。先让他们认清事实也好。」

    理惠笑著把特地带来的书包打开，里头塞满了从学院图书馆借出的考试准备用书。

    「卡露，你的意志力比我们大家都强，要教会你念书应该不难才对。所以我们开始吧，时间已经不多了。」

    房间外传来敲门声，原来是艾拉正端来续杯用的另一壶红茶。理惠满脸微笑地从女仆手中接过重新装满的杯子，啜饮一口。

    「反正明天不用上课，如果你愿意的话，今晚就让我们借住一宿吧。」

    卡露不禁再度对天感谢自己能拥有如此可靠的朋友。接著，她又开始祈求至少今晚能好好用功，不要再突然出什么乱子了。

    第五章离宫的舞会

    1

    甫睁开眼，就看到墙壁与天花板正反射著早晨耀眼的阳光——特亚拉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张有遮罩的特大号床铺上。

    刚开始他还没有意识到，但不久就发现原来是一种钻入鼻腔的微微甘甜芳香唤醒了自己。特亚拉慢慢爬起身。

    妖精举高花瓶造型的大理石雕像就放在床边的矮桌上。除此之外，房间内还有长毛地毯、纯白的家具、挂在墙上的金框换衣镜，以及手艺精美的座锺等。这里所有装饰品都是上等货。

    ——好，这么一来，你的帕西语就完美无瑕了。

    理惠发出类似大战结束时所有义务士兵终於被解放的欢呼声，从半掩的门後方传进特亚拉的耳朵。

    ——嗯，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总觉得有点像勉强蒙混过去的伪钞，要说完美未免有点太夸张了。

    卡露难掩担忧的回答也从隔壁房传了过来，特亚拉这才想起自己正身处卡露所住的葛利芬广场饭店私人房间内，而座锺的指针也刚好对准了七点的位置。

    特亚拉从寝室门口偷偷探出头。桃花心木制的圆桌上摆满了打开的敦科书，卡露与理惠正围在桌边交谈。

    两位少女都光著脚没穿鞋袜，理惠还盘腿坐在一张高背椅上。

    「理惠，帕希耶帝文明语考试范围中比较难的部分都讲解完了吧?」

    「那可是我少数擅长的科目哩，当然不可能漏掉罗。」

    「所以，最大的问题还是巴萨教授的E科技数学概论——咦?」

    卡露察觉到特亚拉位在房门边的视线，便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早啊，昨晚睡得可好?」

    她把手中的铅笔搁下，特亚拉走入房间後回答道：

    「我只记得昨晚讨论到申论题的范例……之後就不小心睡著了。」

    特亚拉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卡露则以认真的表情对他摇摇头说道：

    「托你们的福，这一晚对我实在是太宝贵了，我现在感觉非常充实。」

    卡露吐了一口气後放松全身肌肉，疲倦地闭上眼睛。

    「就好像心中的花朵全都绽放了，一晚过後纷纷结实累累……」

    「请问是卡露同学抬我上床的吗?」

    卡露听了点点头。昨晚特亚拉似乎帮卡露复习功课到一半就睡著了，之後还劳驾她把自己搬到床上。

    「我本来想把你抬到客房的，不过从这里要走好远。」

    特亚拉还是搞不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卡露跟她的佣人们在葛利芬广场这间一流饭店中，似乎占据了异常宽阔的空间。

    「我怕途中把你吵醒，所以就直接放在我自己的床上了……」

    得知昨夜躺的是卡露的床，特亚拉刚睡醒的脸颊上立刻泛起红晕。

    「其实我以前从没有熬夜过，昨天到了半夜後，实在困得受不了……」

    经过昨夜的经验，特亚拉才终於对自己跟同年龄人相比显得孩子气这点感到羞愧。

    「卡露同学跟理惠小姐一整晚都没睡吗?」

    「不，我的注意力也没办法支撑那么久，所以黎明前眯了一会儿。」

    「你一倒下去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卡露身旁的理惠摘下单边眼镜，用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

    仔细一问，他才知优奈已在一小时前离开了。卡露虽然想帮她叫计程车，但优奈却顽固地推辞了，最後好像是搭首班电车回家。

    「……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大家的。」

    卡露暍著提神用的热红茶，感慨良多地说道。

    「理惠，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为了报答你的好心，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理惠接过卡露帮自己倒的红茶，略微思索了一会儿。

    「嗯——这个嘛。如果我是男生的话，大概会要你亲一下我的脸颊吧。」

    「如果你是男生，要我亲你的嘴都没问题，反正你也不是男生，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不必啦!艰苦的时刻相互激励，喜悦的时候相互分享，这样就够了吧?能尽情享受这种学生时代才有的乐趣，我已经很满足了。」

    理惠笑著答道。彻夜未眠後，她脸上的笑容也多少黯淡了几分。

    「至於你欠优奈的人情——只要你能平安升上三年级，下次她选举学生会长时以你的美貌引诱竞选对手发生丑闻，或者穿泳装帮她站台，这样应该足以报答她了。」

    「这次真的多亏大家一起帮助我。」

    「话说回来，比起优奈……」

    理惠刻意转头望向特亚拉。

    「你欠了特亚拉君更多人情吧。他跟优奈不同，这件事对他来说毫无利害关系，但他依然无怨无悔地协助你。」

    「嗯——一点也没错。」

    「快上呀，特亚拉君。这是你的大好机会唷!」

    理惠邪恶地对著特亚拉眨眨眼。

    「快叫卡露亲你吧。」

    特亚拉满脸疑惑地交互看著两位少女。

    「只要是你希望的事，我都愿意替你做。」

    卡露的眼神很平静。特亚拉虽然跟对方认识不久，但也知道她是那种不会随便开玩笑的人。

    「抱歉，我从来没跟女孩子做过那种事，所以……」

    「其实我也没跟男孩子做过。」

    「是、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不要开玩笑了，快告诉我你真正的愿望吧。」

    「耶?」

    「想慢慢考虑也可以。你跟理惠这两天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很感谢你们——况且你自己也要念书吧。」

    卡露似乎为此事感到十分过意不去，特亚拉见状慌忙摇头道：

    「其实还好，出题范围的内容都很基本。帕希耶帝文明语考试又可以带字典进去。我想只要平常有专心听讲就可以过关了。」

    听了特亚拉的回答，卡露似乎有些震惊。

    「你的头脑构造简直是奇迹啊，真希望能分一点给我。」

    「那是不可能的啦。特亚拉君是为了让祖国能像帝国一样丰饶才来留学的，他的理想可是很崇高的唷!」

    理惠的口吻就像姊姊在炫惧优秀的弟弟一样。

    「脑袋构造什么的姑且不论，比起我们，他用功的动机可是实际多了。奋发向上的动力也完全不同吧。」

    「……要帮助祖国吗?那就是未来的英雄人物了呢。」

    卡露崇敬地望著特亚拉。不过特亚拉本人却因为昨晚没有睡饱，所以平常那种口齿便给、进退得体的说话能力消失了。听了对方的赞赏虽然让他很兴奋，不过脑袋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竟会对一个玩笑话如此在意……大家一定又把我当小朋友看待了。）

    一想到这里，特亚拉就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有些失望。

    2

    「理惠，既然刚好告一个段落，我们去吃早饭吧。」

    卡露迅速站起身，将手伸向以珐琅雕刻装饰的室内电话。

    「你一旦决定好目标後就变得好果决唷。呜啊啊，我的眼睛……」

    「还是你想先睡一下?」

    「睡一下好了……到中午吧。届时我就会像解除封印的木乃伊一样，瞬间复活过来。对了，等我睡醒以後，希望你能陪我去饭店里的精品店逛逛。」

    「精品店?」

    「是呀，瑞格利或哈巴兹之类的一流服饰店也在饭店里设有据点，我想趁这个机会进去参观一下。」

    理惠说到这用手指捏住自己的裙摆。

    「学院的制服裙子会这么短，是战时物资不足所造成的後果。战争都已经结束十五年，女性也该开始积极追求时尚了。将来我爸爸说不定会跨足饭店业——如果他想徵询我的意见，我得多准备一点资料应付才行，对吧?」

    「陪你逛街太简单了，包在我身上。」

    「等逛完以後我们再回来继续用功吧。」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能交到一个好朋友就像人生的至宝。」

    「我今天也会继续奉陪二位。」

    特亚拉打起精神强调道，但理惠听了却面有难色地看著他。

    「特亚拉君，你今天应该没空吧?你不是要出席皇帝陛下的庆典招待会?」

    经理惠一提，符亚拉这才总算想起来。这几天因为发生太多事，这项行程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今晚在帝都郊外的迎宾用离宫，各国祝贺代表将齐聚一堂，参加皇帝陛下的庆典招待会。特亚拉也得以拉勃尔金王国的代表出席才行。

    「昨天我打电话通知爸爸我跟特亚拉君要在卡露家念书并过夜时，他还特别叮咛过我。我想大概中午过後，拉勃尔金王国大使馆就会派人去我家迎接了吧。」

    「我忘得一乾二净了……」

    二这种要紧事也能忘，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大人物。看来今天你只能在这里待到中午了。」

    特亚拉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偷偷瞥著卡露道：

    「离招待会开始还有不少时间，在那之前我还是多待一会儿吧。」

    「不，那怎么行呢。」

    卡露婉拒道。她似乎很不希望特亚拉因她的私事耽搁行程。

    「这种重要的活动千万不能赶。如果因为准备不足而失败，那可就遗憾了。」

    卡露交叉著双臂说，她的口气似乎对这种事非常有经验。

    「……卡露同学，真对不起。」

    「没关系，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在你回家之前，跟我一块吃个早饭吧。」

    「好的，那是我的荣幸。」

    「吃完以後再帮你叫车——理惠，那你呢?」

    「计画不变罗，我要先睡一下。」

    卡露将手指放在电话转盘上，准备打内线给佣人休息室。

    就在这时，刚好有人从房外轻轻地敲著门。原来在卡露还没通知女仆艾拉前，她就主动找上这里了。

    「公主殿下，您有访客。」

    「访客?这么一大早，是谁啊?」

    艾拉竖起右手食指，默默不语地指著上头。

    平常表情原本就不柔和的卡露，现在脸色变得更紧绷了。她那形状姣好的嘴唇也微微歪斜著。

    「是使者还是本人?」

    「是本人。」

    「啊——叫法尔兹帮我接待对方吧，我今天可是很忙的。」

    结果艾拉听了後却盯著主人不放，脸上浮现出既困惑又怀疑的尴尬微笑。

    「公主殿下，那样是不行的，您应该能理解才是。总之，请您先出去见客吧。」

    「为什么?」

    「咦?因为……」

    「因为什么，艾拉?」

    「……对不起。」

    「我再说一次，我今天很忙……你快出去通知法尔兹吧，别让客人等太久。」

    卡露就像闹别扭的孩子般别开脸，从旁边看上去，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寂寞，艾拉只能叹口气道：

    「那么……我现在立刻出去转达这件事。」

    正当艾拉要轻轻把房门带上时，卡露慌慌张张地改变主意道：

    「啊!不，抱歉。对不起，艾拉……嗯，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出去。」

    与离去时表情豁然开朗的艾拉刚好相反，卡露痛苦地握紧拳头。

    「什么呀，到底是谁来访?」

    理惠关心地问道。

    「是我的老板……希望不是什么棘手的事。」

    眼前卡露最关心的问题，就是自己的复习时问千万不能再被剥夺了。理惠当然也很清楚好友的心境。

    「原来是老板呀……卡露，既然政府的工作那么忙，要不要请教授通融一下?我想巴萨老师应该对这种事很开明吧。」

    「不行。他一定会对我说，如果无法兼顾的话就直接离开学院。」

    卡露不由得露出听天由命的迷蒙眼神。

    「请赐给我正义……还有慈悲。」

    她身上散发出宗教家那种逆来顺受的达观气息，说完後再度转向特亚拉。

    「抱歉了，特亚拉·拉勃尔金。我们下次再一起吃午饭吧。」

    特亚拉虽然没有把心情显露在脸上，但他此刻简直是失望透顶。能在这种宽阔的房间里，跟卡露在餐桌上分享一些日常生活小点滴的机会，就这么化为乌有了。

    3

    把理惠带往客人用的寝室，并将特亚拉送到地下计程车招呼站後，卡露这才急急忙忙赶往饭店内的高级西式餐厅。法尔兹就像个熟练的饭店服务生一样，在入口处严谨地站著。

    「公主殿下，您迟到了。」

    这间西式餐厅的装潢充分活用了内部空间。头顶上宽广的黑松木制屋顶特地挑高并钉成弧形，整个外观让人联想起帆船的底部。

    宽敞的店内连半根妨碍视线的柱子或横梁都看不见，所以（图书馆）——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的副局长欧尔塔·威那普斯所在之处，卡露一下子就发现了。

    对方是一名身穿旧式西装的老人，他的气质简直就像历史剧里的中世纪宫廷人物活生生来到现代一样。在他那满布皱纹的宽阔前额上，略卷的头发全部朝後梳并留长至肩膀附近。下颚尖起来的胡须加上嘴唇上方留著整齐的一撮胡子，尽管身材消瘦，但依然散发出一种威严感。

    卡露被服务生领至对方的桌子对面。她先向对方有礼地一鞠躬，接著才屈身坐在服务生拉开的椅子上。

    「卡露·路斯兰。」

    副局长的语调稳重，但依然带给人一种不允许下属任意喻炬的冰冷印象。

    「最近污染者的行径愈来愈夸张，已经超出我们预期的范围。眼前帝国政府中也只有隶属（图书馆）的你足以对付他们，真是辛苦了。」

    卡露依然不停努力猜想对方约自己见面的目的。

    （这个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她是（图书馆）聘用的佣兵，即使是透过间接管道也必须不断保持与长官的联系。不过像

    威那普斯这种政府高官，平常是很少会当面找属下出来吃饭的。

    （背後一定有什么特殊理由。）

    大概是察觉出卡露双眸中暗藏的警戒之色，威那普斯微微眯起眼，脸上浮现出笑容道：

    「偶尔像这样轻松地聊天也不错。我因为要参加定期会报，所以本来就必须降落到地面。而且这间饭店供应的早餐还是我的最爱。」

    威那普斯说到这，将一个很厚的白色信封放在桌上。

    「透过你辛劳的付出，污染者的真实身分已经查明了。」

    卡露伸手取出信封内的物品。里头有好几张照片及档案夹，还有打字机打出的一大叠对话纪录。

    这些情报仅限於在这里讨论。昨天我为了向保安警察局调用资料，还先检查了舰上资料室的最新纪录，好不容易才凑齐这些。」

    「……『罗斯·鲁格夫』?」

    卡露一边歪著头，一边比较照片上穿著工作服的男子长相与档案。

    「他就是最近一连串恐怖行动的真凶。我想你应该已经看过本人了。」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不过的确是昨天从废弃工厂逃跑的白衣男子。与照片夹在一起的个人简历让卡露有些吃惊——纳布科姆号劫船事件、第十七地区再生E工厂爆炸事件、中央商船大楼爆炸事件——几乎都是战後具代表性的反帝国恐怖攻击事件。然而最令卡露讶异之处，还是简历列表中的第一项……

    「『战时曾担任帝国兵工厂的E武器开发工程师』……怎么会?」

    「战後他似乎开始信奉某个邪教，之後就成为激进的平等主义者，潜入地下成为卖国贼。那一类家伙的信念大概就是E科技不能只让福鲁克兰姆帝国帝国拥有，必须散播到全世界之类的。」

    「从他的简历来看，脑袋似乎不差啊。」

    至少以学历来讲比现在的卡露要好得多。

    「他的确很狡猾。除了每次都能及时逃脱外，也几乎不留下任何犯罪证据，所以我们对他参与的恐怖活动历史也无法彻底掌握。他的专长是以自动型机动兵攻击帝国资本企业——之前他主要的活动据点都在海外，似乎直到去年才潜入帝都。」

    「也就是说，他是藉由在帝国取得的技术偷偷制造重机动兵罗?」

    卡露脱口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一点——这个名叫鲁格夫的男子所制造出来的重机动兵，到底性能如何。

    「那的确是帝国军的机体没错。曾担任兵器局技术官的鲁格夫，在统一战争即将结束之际，就已经开始将机体隐藏在帝都地下的E工厂。」

    威那普斯透露出惊人的事实。

    「嘎?帝国军?所以，意思就是……」

    卡露拚命转动睡眠不足的脑袋，企图理解对方话中的涵义。

    「鲁格夫将那些因战争结束而停止研究的未完成机体基本骨架加以分解，各部零件也拆散并藏匿起来。战後他就从军方消失了，最後变成涉及违法E科技的污染者……同时也是恐怖分子。」

    威那普斯说到这停顿一下，让卡露有时间咀嚼谈话内容。

    「……鲁格夫过了十几年才返回故乡。他回收当初藏匿的零组件，完成最後的组装工作，并将机动兵送回地面。」

    图书馆透过卡露在欧塔街所破坏的机动兵残骸证实了这点。

    「等我们发现那些机动兵只有外装跟军方纪录不同时，已经太迟了。当时最先进的机器人，不，由於从战後就没有再开发过新的机体，所以他所拥有的依然是最新型。」

    「抱歉……我想梢微打岔一下。」

    「什么事?」

    「对方已经派出两架重机动兵了，看样子他似乎偷偷藏了许多架……」

    「关於这点，很遗憾战时并没有留下正确的纪录。因为那些都是当年军需部与企业还没订定生产契约前就停止研究的实验机体，可以说跟幽灵没两样——不过据局里分析课的调查报告显示，从对方隐藏起来的各种零组件数量判断，顶多也只有四、五架罢了。」

    「『顶多』也只有四、五架……」

    卡露忍不住皱起眉头，但威那普斯视若无睹地继续说道：

    「其他还有许多可疑之处。从欧塔街回收的残骸里，发现机体搭载的高功率动力炉并非纯正的帝国军制品。」

    动力炉的外壳上虽然没有流水号，但似乎可判断出是海外流人的产品。

    「其他还有许多零组件也出自海外。」

    「所以那架机体有一部分是外国货罗?看来当年鲁格夫并没有收齐所有重机动兵需要的零件。」

    「虽然战後曾短暂陷入混乱状态，但不论当时或现在，物质转换炉与中枢控制多用途万能结晶部属於贵重物品。尤其是多用途万能结晶，在军方的物资管理上往往会特别独立出来，当年他想必很难从军中取得。」

    多用途万能结晶（奥利哈姆根，Orichalcum）——是一种组成与制造方式都依然未解的神秘超级物质，也是古代帕希耶帝文明的技术理论基础。现在除了试著从E工厂挖掘外，没有其他取得之途径。高纯度的结晶因为数量更稀少，所以在黑市上可以喊到极高的价格，是许多不法者追求的珍贵物资。

    事实上，从欧塔街战斗所回收的残骸除了动力炉外，也包含了低纯度劣质的奥利哈姆根。

    然而这种结晶毕竟属於特殊战略物资，就算是劣质品也一样很难取得。

    「同纯度的奥利哈姆根在统一战争中几乎被消耗殆尽。如果引起骚动的重机动兵搭载那种结晶，事情想必会更难收拾。」

    卡露深有同感地默默点头。

    「总之，动力炉与结晶都不是容易走私进帝国的玩意儿，现在却有人专程帮他带来。」

    威那普斯的两眼射出寒光。

    「局里已经盯上了特定对象——就是札丹联邦王国。」

    那是一个位於大陆北方的联合王国。

    卡露虽然对此有印象，但却是从另一事件中联想起来的。

    「我记得在（丝玛塔女王号）上……」

    那艘船所搭乘的众多外国宾客中，规模最大的国家之名就是札丹。

    「据说他们为庆典献上的贺礼是自国的E科技工业产品。看来为了补足鲁格夫缺少的零件，共谋的札丹好心地帮忙运来了。」

    威那普斯表示，之前卡露在废弃工厂发现的（丝玛塔女王号）捆包箱，全都是署名札丹的贺礼。

    「札丹的宰相说得很动听——为了感谢帝国的技术支援，特别将自国好不容易生产出的E科技制品呈献给皇帝陛下……就是因为他的态度太过卑屈，反而让人感到可疑。」

    卡露回忆起（丝玛塔女王号）事件的始末。对方能如此顺利地从外海潜入船内进行劫持，或许船上真的有他们的共犯也说不定。

    「假设札丹是为了让帝都发生混乱才与反帝恐怖组织同谋——并供应他们组装重机动兵所需的重要零件，那这整件事就变成严重的外交问题了。」

    威那普斯平静地解释道。卡露听出他话中的涵义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问这个或许有点奇怪。恐怖分子姑且不谈，冒这种风险对札丹有任何好处吗?」

    「这「从他的简历来看，脑袋似乎不差啊。」

    至少以学历来讲比现在的卡露要好得多。

    「他的确很狡猾。除了每次都能及时逃脱外，也几乎不留下任何犯罪证据，所以我们对他参与的恐怖活动历史也无法彻底掌握。他的专长是以自动型机动兵攻击帝国资本企业——之前他主要的活动据点都在海外，似乎直到去年才潜入帝都。」

    「也就是说，他是藉由在帝国取得的技术偷偷制造重机动兵罗?」

    卡露脱口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一点——这个名叫鲁格夫的男子所制造出来的重机动兵，到底性能如何。

    「那的确是帝国军的机体没错。曾担任兵器局技术官的鲁格夫，在统一战争即将结束之际，就已经开始将机体隐藏在帝都地下的E工厂。」

    威那普斯透露出惊人的事实。

    「嘎?帝国军?所以，意思就是……」

    卡露拚命转动睡眠不足的脑袋，企图理解对方话中的涵义。

    「鲁格夫将那些因战争结束而停止研究的未完成机体基本骨架加以分解，各部零件也拆散并藏匿起来。战後他就从军方消失了，最後变成涉及违法E科技的污染者……同时也是恐怖分子。」

    威那普斯说到这停顿一下，让卡露有时间咀嚼谈话内容。

    「……鲁格夫过了十几年才返回故乡。他回收当初藏匿的零组件，完成最後的组装工作，并将机动兵送回地面。」

    图书馆透过卡露在欧塔街所破坏的机动兵残骸证实了这点。

    「等我们发现那些机动兵只有外装跟军方纪录不同时，已经太迟了。当时最先进的机器人，不，由於从战後就没有再开发过新的机体，所以他所拥有的依然是最新型。」

    「抱歉……我想梢微打岔一下。」

    「什么事?」

    「对方已经派出两架重机动兵了，看样子他似乎偷偷藏了许多架……」

    「关於这点，很遗憾战时并没有留下正确的纪录。因为那些都是当年军需部与企业还没订定生产契约前就停止研究的实验机体，可以说跟幽灵没两样——不过据局里分析课的调查报告显示，从对方隐藏起来的各种零组件数量判断，顶多也只有四、五架罢了。」

    「『顶多』也只有四、五架……」

    卡露忍不住皱起眉头，但威那普斯视若无睹地继续说道：

    「其他还有许多可疑之处。从欧塔街回收的残骸里，发现机体搭载的高功率动力炉并非纯正的帝国军制品。」

    动力炉的外壳上虽然没有流水号，但似乎可判断出是海外流人的产品。

    「其他还有许多零组件也出自海外。」

    很难说，或许他们有别的目的——某个我们完全无法想像的阴险把戏。不过，既然对方想阴谋对抗帝国的世界领导地位，那整件事就变成国际政治的范畴了，必须交由议会解决。至少不是我们组织该优先解决的课题。」

    威那普斯啜饮一口服务生端来的咖啡後继续说：

    「帝国所保有，并由皇帝陛下托付给（图书馆）的先进帕希耶帝文明技术，将永远是帝国的专利，重机动兵亦然。」

    威那普斯的语气充满了坚定的信念，丝毫没有半点犹豫。

    「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是鲁格夫剩下的那些重机动兵。违法E科技的根源务必彻底铲除……卡露·路斯兰，这件工作就交给你了。」

    「唉……」

    卡露无精打采地回答道。这并非睡眠不足所导致，而是因为自已的宝贵时间又要被麻烦事瓜分的缘故。

    「总之，你先去刺探来访的札丹首席宰相。」

    「嘎?刺探?」

    卡露揣测著威那普斯的用意。

    「要绑架那位宰相吗?」

    「呵呵，你的发言还真有趣，卡露·路斯兰。你衷心想复兴的路斯兰王国行事作风一向都是如此大胆吗?管理局虽然拥有超越法律的权限，但也不能自己当起绑匪来吧。」

    「那么，所谓的刺探……」

    「今晚就有个机会可以直接见到札丹宰相——你先过去采探路吧。如果札丹真是同谋，那位宰相铁定也脱不了千系。」

    说完後，威那普斯再度发出冷酷的轻笑。

    4

    在暮色下朦胧不清的这座中庭，其景致实在是美得如同人间仙境。

    广大地面被仔细照料的绿色草皮覆盖，空中则染上了夕阳的鲜红——如此强烈的色彩对比就好似一幅画，而画面中央就是这座白色的石造宫殿了。宫殿的塔顶上，帝国旗帜正随风飘扬著。

    （就好像童话世界里的国度啊。）

    特亚拉站在三楼的露台上，眺望著眼前这无可挑剔的壮阔景色，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显贵的绅士们不断朝睥睨於帝都郊外的这栋离宫聚集。正面玄关前的回转区一直有车辆经过，盛装赴宴的各国贵族与政府高官伴著长裙曳地、身著晚礼服的贵妇，双双对对从车门步出。

    （几乎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来此参加招待会的宾客，大多都是与特亚拉无缘的大国要人与随行人员，当然这些人也几乎不认识特亚拉。来宾们在大厅中轻松地谈笑风生，从特亚拉一走进这里开始，他就只有靠墙边罚站的份。

    「虽然我早就有所觉悟，但拉勃尔金王国的地位在这里未免也太低了……」

    特亚拉对王国的大使馆人员吐露道。这位在帝都拉勃尔金王国大使馆任职、陪他一同前来的男子听了满怀歉意。

    「真是对不起。如果我事前安排妥当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形了。」

    男子不断低头道歉，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不，这不是你的错。」

    特亚拉好言慰勉对方的辛劳。

    其实他很清楚，那都是因为王国贫困的缘故。长期以来，大使馆能支配的交际费都非常窘迫。就算接受帝国政府高官或他国大使的设宴款待，王国也没有资金礼尚往来。想要摆什么豪华的排场更是不可能。

    （或许类似帝都这种世界的中心，没有钱就等於没有面子——我得好好牢记这点。）

    就在特亚拉感慨的同时，之前在（丝玛塔女王号）上把他当作下人看待的大富豪千金也现身了。特亚拉见到对方立刻摆出亲切的笑容。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特亚拉·拉勃尔金。」

    在劫船事件中遭受暴行对待的这位大小姐，面对特亚拉的态度依然相当傲慢，而且还一脸质疑的表情。

    「你在学院应该经常受到欺侮吧?像你祖国那种穷乡僻壤，是不可能为你的身分增添什么光彩的。」

    「不，学院的同学们不会那样。里头的怪人虽然不少，但大家都懂得恪守分际。」

    大小姐反仰著航海途中发福起来的肥胖身躯，「哼」地一声嗤之以鼻道：

    「只不过脑袋稍微好一点就放肆起来啦，自以为是神童吗?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将来可有你的苦头吃了。」

    特亚拉默不作声地苦笑著。他知道对这种人辩驳也是徒劳无功。只要对方的虐待癖能获得满足，其实也不会造成多大的危害。

    「话说回来，你只有一个人?」

    大小姐东张西望并嘲讽地问，特亚拉只是静静地点头。

    陪同的大使馆人员在获得他许可後，已经先去办别的事了。为了趁这个绝佳的机会打好关系，对方正在会场内拚命穿梭，与其他国家的使馆代表寒喧、致意。

    「真孤单。啊啊，简直是太凄惨了——你看，那孩子连个随从都没有，自己一个人来会场呢。」

    千金小姐得意洋洋地对另一位青年说。青年正在不远处与其他宾客畅谈，看来似乎是千金小姐的同伴。他有著纤细的贵公子气质，大概是跟千金小姐家有生意往来，或是某某贵族吧。

    特亚拉很有礼貌地对青年鞠躬问候，但对方却完全无视，直接牵起千金小姐的手转向一旁说：

    「这里怎么会招待那种小鬼?」」这个嘛——」

    特亚拉自己也觉得很诡异。

    如果是皇帝在位周年的正式庆典也就罢了，今天这个场合，只是给各大国外交人员联络感情用的招待会而已。其实特亚拉刚才也问过大使馆人员，像自己这种小国代表为何会接到邀请函?

    ——很抱歉，我们真的不晓得。使馆收到邀请函时也吓了一大跳。

    对方如此回答，理解程度大概与特亚拉半斤八两。

    （想必是因为奥利哈姆根吧。）

    特亚拉如此推测著。那是他从王国特地带来，准备献给皇帝的贺礼。特亚拉王国拥有仅此一颗贵重的高纯度多用途万能结晶，也许就是礼物发挥了效果。

    「像你这种小国的乡民，也能被如此盛大豪华的宴会邀请，帝国的标准还真奇怪。」

    「是啊，您说得对。」

    特亚拉再度拘谨地附和对方。

    「邀请函会不会是寄错啦?为了避免丢脸，你最好赶快去工作人员那里确认一下出席者名册。」

    千金大小姐再度讥讽道，并确认特亚拉的身分远远不如自己，接著她又露出自鸣得意的笑容。

    「孤独一人的特亚拉·拉勃尔金，他在这种与地位不相称的场合上，正担心害怕地发抖呢

    ——走，我们去别的地方。」

    大小姐催促著青年，可是她的步伐却突然紧急煞住了。原来是因为礼服裙摆被人踩住，害她动弹不得。

    千金小姐丰满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张开双手以夸张的姿势摔在地板上。而踩住她裙摆的家伙，竟然就是那名同行的贵族青年。

    此刻青年的目光正对准了玄关处不舍离去。不，不光是他，大厅中所有男性宾客都一样。

    视线几乎被同一个焦点所俘虏，露出恍惚的表情。

    特亚拉也不禁跟著转向男性客人的目光集中点，随即便忍不住发出惊呼。

    一名手脚纤细修长的少女正伫立於门口。她拥有清澈的瞳孔与瓷器般的雪白肌肤，以及自然散发出的高贵气质。这位娇嫩而又洋溢著青春光彩的少女——正是卡露·路斯兰。

    卡露悠然地从玄关步人大厅，宛若豪华装饰品般的银色长发闪闪发亮。这位美貌少女的现身，带给在场宾客戚官强烈无比的震撼……

    「痛死了……喂……你在搞什么!」

    大小姐奸不容易自己爬了起来。随行的青年根本忘了要伸手拉她一把，只是痴痴地望著卡露，喃喃自语著。

    「啊啊，简直就如同夜月的光辉……」

    但下一秒钟所发生的事，却完全超乎了青年的想像。这位「如同夜月光辉的少女」摇曳著一头银发，朝向青年所在之处接近。

    青年勉强忍住想重新调整领带的冲动，对少女投以热情的目光。但少女却直接从他的面前快步通过。

    「特亚拉·拉勃尔金——」

    在这名因为跟同伴分散而被嘲笑的少年面前，少女笑容可掬地停下脚步；青年则刚好相反，面对这个就算把祖国之名拾出来都不足畏惧的小鬼，他心中强烈燃烧著同为男性的忌妒与挫折戚。

    「幸好很快就找到你了，本来还担心要花上不少功夫。」

    「卡露同学怎么会穿这样?不，应该说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特亚拉愕然地抬头望著卡露。

    「这套衣服果然太显眼了……」

    卡露低头看著自己大大敞开的胸襟，轻叹了口气。

    「哪里，其实您穿起来很好看……」

    实际上应该以完美无瑕来形容才对。卡露穠纤合度的体态配合这套洋装，美得令特亚拉几乎忘记了呼吸。从黑色披肩中伸展出来的洁白臂膀，更是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不过，比起赞叹对方的美貌，特亚拉更好奇卡露为何会现身於此。仔细一瞧，像影子般寸步不离的法尔兹，也悄悄跟在卡露的数步距离之外。

    「卡露同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说实话，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特亚拉·拉勃尔金。」

    卡露牵起一脸疑惑的特亚拉，步向舞厅隔壁的休息室。

    法尔兹也无声无息地跟在两人後头。

    5

    在身为卡露在（图书馆）顶头上司的威那普斯，对她下达了前往招待会刺探札丹国宰相的命令後，卡露便前往饭店内的精品店挑选出席用的服装。

    宴会用礼服在卡露的衣橱里已经有一套了，不过，既然跟理惠约好要参观饭店内的高级服饰店，就乾脆趁这个机会一举两得。

    店员发现在店内不知该如何下手的卡露後，便推荐一套缀有宽缎带的亮酒红色露肩洋装，还说这套最适合参加宴会。

    只是，卡露却担心这套不但背部敞开、裙摆又过短的大胆服装是否适宜在政府主办的招待会上现身。结果一旁帮她出主意的理惠在看见卡露试穿的模样後，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美呆了!你一定会成为帝国社交圈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颗新星!」

    理惠的赞赏让卡露有些飘飘然。况且特地前来自家帮忙复习课业的好友盛情她也难以推辞，於是卡露就在理惠的临门一脚下决定买下这套洋装。

    不过，等抵达充当招待会会场的迎宾用离宫後，卡露马上後悔起来。因为其他女性宾客几乎都穿著长裙曳地的保守晚礼服。

    （早知道我就选一件比较传统、看起来像厚窗帘布的……）

    不过理惠的猜测也没有错，卡露的确成为会场中的男客目光焦点。至於其他女性客人则几乎个个皱起了眉头。从她们的立场而言，卡露根本是故意想出风头。

    「你能帮我约见札丹的宰相吗?」

    在休息室中，卡露低声对特亚拉问道。

    「您是指札丹联邦王国?」

    头脑机灵的特亚拉，光是听见卡露的请求，就可以大致猜出她来此的目的。

    「在（丝玛塔女王号）的航程中，我的确跟札丹的代表会晤过。这次要与札丹的宰相阁下会面，是出自雇用您的政府老板之令吗?」

    卡露佩服地点头称是。她很戚激能跟反应如此敏捷的特亚拉合作。

    「不过在船上，我除了礼貌性地打招呼之外，几乎没跟对方交谈。况且，对方搞不好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就算有印象，也不见得愿意理睬特亚拉。

    像札丹那种大国来的代表，就算听到是拉勃尔金王国的贵族，大概一点戚觉都没有吧。

    「我并没有真的要跟对方讨论什么，随便找个碰面的名目就行。上头只命令我观察对方的态度。」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我应该有办法吧。」

    特亚拉透过使馆人员转达，希望能向札丹的宰相当面问候。

    结果刚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对方很爽快地同意了。那位札丹的宰相甚至还主动摇著肥胖的身体走了过来。一见到特亚拉，宰相就表现出殷勤有礼的态度，还屈著身子说道：

    「拉勃尔金殿下，好久不见了。那次的事件之後您还平安吧?」

    札丹宰相一派轻松地呵呵大笑著。

    特亚拉与卡露都对他的身段之低感到讶异。两人就像忘词的演员一样，有好一阵子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您身旁的这位小姐真美呢，刚才在会场中还掀起了一阵骚动。尤其是背後那亮丽的银发，简直就像夜空中的银河般。这是您祖国的小姐吗?」

    宰相望著特亚拉身旁的少女，露出亲切的笑容。特亚拉迟疑了一会儿，偷偷瞥了卡露一眼才微笑地回答：

    「宰相阁下，她是我在帝国少年学院认识的朋友。因为今晚要参加招待会，所以我才拜托这位小姐一起出席。」

    虽然与卡露并没有事先套招，但特亚拉还是轻易化解了对方的疑惑。

    「话说回来，拉勃尔金殿下。大家在上次的航行尾声都吃了不少苦头，贵国预定要献给帝国的贺礼不知是否平安无事?」

    「托阁下的福，贺礼安然无恙。」

    「我记得贵国的贺礼好像是奥利哈姆根?为了表达贵国与帝国间的深厚友谊，那真是一件珍贵无比的逸品啊。如果不小心被抢走，那可就糟了……礼物已经转交给帝国方面了吗?」

    「不，还没有。预计等到正式庆典的当天。」

    「那就请您好好保管吧。至於敝国准备的贺礼，那天全被毛贼们抢走了，真丢脸啊。我只好赶紧请他们运来一份一模一样的。」

    卡露听到这，眼睛顿时闪烁了一下。

    （一模一样的贺礼?难道又想提供污染者关键零组件?）

    虽然还没抓到札丹联邦王国担任反帝恐怖组织同夥的决定性证据，但卡露已深深怀疑起对方了。

    「喔?演奏已经快开始罗。」

    宰相望著时钟说。

    「该往舞厅移动了，拉勃尔金殿下。能欣赏您这位美丽女伴的舞姿，想必会是今晚最愉快的一件收获。」

    宰相说完後便迳自离去了。

    卡露这趟的任务也圆满达成。

    「地位高贵的大国宰相，没想到态度竟是如此温和、大方。」

    特亚拉似乎对札丹宰相的谦卑态度十分戚动，但卡露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们走吧，特亚拉·拉勃尔金。」

    卡露回头望向身旁的特亚拉，主动牵起他的手。

    「要去哪呢?」

    「别说傻话了，这还用问吗?」

    两人来到二楼的露台。管弦乐团已经在此处演奏起轻快的华尔兹，会场中的气氛正逐渐高昂起来。

    「耶?难道我们要跳舞吗?」

    特亚拉抬头看著卡露的侧脸。

    「札丹的宰相不都对你说了。如果我们不出现在舞厅，铁定会让对方狐疑。你应该会跳舞吧?」

    「我有梢微练习过——不，那种程度绝对没办法正式上场跳的。」

    「放心，你就装出一副呵我每个礼拜都在跳华尔兹』的样子吧。」

    「呃……如果卡露同学愿意带我的话?」

    「别开玩笑了，我以前根本没跳过舞。虽说跳舞不像考试一样可以用分数来判断高低，不过跟学院的定期测验比起来，这对你来说应该易如反掌吧。」

    特亚拉现在就像一只原本住在动物园，却一下子被踹到野外自生自灭的保育类动物一样，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现在非常後悔以前因为伯麻烦而没有好奸练习这些社交技能。在这种场合上，不会跳舞跟不会吃饭几乎没两样。

    一旦正式下场，特亚拉果然频频踩到卡露的脚尖，要不然就是在移动步伐时，不停地跟隔壁的人撞来撞去。

    「对、对不起。」

    「哪里——说实话，等下我也可能踩到你的脚，你最好先有心理准备。」

    特亚拉道歉後，卡露一脸严肃地低声回答。

    然而，与特亚拉携手共舞的卡露身影依然是那么美妙。她不时东张西望，表情惊慌地注意其他人的反应，但那都无法减损她所散发出的优雅气质。

    特亚拉不禁心猿意马起来。他拚命要求自己专注在曲子的韵律上，配合好卡露的脚步，并模仿其他宾客的舞蹈动作。

    每次只要舞步中出现转身动作，卡露的银色长发就会在空中飘扬。

    男宾客们的目光依旧不忍从卡露身上移开。至於这位美少女的舞伴——也就是特亚拉自己，则强烈察觉到其他男性投来的忌妒心。这种经验，还是特亚拉这辈子的第一次呢。

    「啊!」

    他又踩到卡露的脚尖了。

    特亚拉慌忙握紧卡露的手，继续努力地跳下去。

    6

    今晚的招待会在舞曲演奏结束後依旧持续著。然而，卡露这趟的任务已经达成了，她决定就此离席。

    在四周一群群谈笑风生的宾客侧目下，卡露加紧脚步迈向玄关。

    「得赶快回去用功了。」

    「对於那种无聊之事您大可不必在意。」

    法尔兹听到後感到难以置信，故意板著脸如此说道。他并不单纯只是卡露的随从而已，还兼具监护人的身分。

    「您应该继续待在会场刺探情报才对。如果这次的任务能圆满达成，您从学院毕业後就不必担心找不到工作了。」

    「别扯远了，我现在连能否顺利晋级都不知道。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卡露不理会法尔兹的冷言冷语，直接搭上会场准备好的租赁车。特亚拉·拉勃尔金也跟在她身旁，自告奋勇地表示要陪卡露一起回去用功。

    两人共乘的租赁车发出低沉的引擎声後，从离宫的正门前驶离。法尔兹目送车辆离去时，还忍不住表情苦涩地咂舌一声。

    接著，法尔兹便独自返回招待会现场，远远监视著正在与他国贵宾畅谈的札丹宰相。

    宰相依然完全没有半点架子。他始终以充满自信但又理性的口吻——还加上满脸的笑容与锐利的目光，注视著所有与他交谈的对象。

    （不论如何，这种过度谦卑的人都必须特别留意。）

    或许这是法尔兹先人为主的偏见吧。但面对难以捉摸本性的札丹宰相，他还是感到非常可疑。

    （算了，所谓的政客都是这种货色，不然他们根本混不下去。）

    看来至少今晚宰相不会轻举妄动。於是法尔兹便前往其他房间，拿起设置在桌上的公共电话，开始拨号。

    语气充满事务性的女性声音从话筒另一头响起。

    「中央通信交换局为您服务。」

    「我要拨打专线，号码是〇六〇六〇六—一七九四四。」

    对方那边传来机械化的电码音频声。过了一会儿，女性才以困惑的声音回答：

    「三个〇六开头是政府机关专线，如果没有四级以上保全许可就无法为您接通。请问您有许可密码吗?」

    法尔兹将密码告诉对方，接著话筒便传出类似吹奏乐器故障般的杂音。忍耐了半晌後，电话才突然与某政府机关接通。

    「定时回报。已经接触Z国宰相，暂时没有异状。不过对方最近还会再运一批货王白色宫殿。虽然这不算机密情报，还是请确认一下。」

    「了解——我们会进行确认。」

    充满杂讯的说话声如此回答。

    「那么，定时回报结束。」

    正当法尔兹要挂断电话。

    「——不，等一下。」

    对方突然尖锐地阻止他。

    电话另一头明显传来了惊慌失措的气氛。

    「刚才我们接获消息，卡露·路斯兰的控制系统发出召唤亚尔帕的信号以及所在座标。」

    「什么?」

    「信号一下子就中断了，之後便失去了联络。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我们刚刚才分手。」

    「从空中无法侦测出她的反应，通话器也没有回音。可能已经发生什么紧急状况了，我们会将座标传过去。请立刻进行确认——」

    对方还没说完法尔兹就把话筒摔掉，疯狂地冲出会场。

    他飞奔到停车场的路斯兰家用车上，差点辗过一对因酒醉而出来吹风的贵族情侣，并以猛烈的速度朝门外驶去。

    （还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卡露铁定碰到麻烦了。假使只是单纯的交通意外，不可能需要召唤亚尔帕。

    （到底是谁下的手?）

    平常法尔兹虽然总是跟在卡露背後唠叨个没完，但对於这女孩的战斗技巧，他可是抱有绝对的信心。身经百战的她会突然失去联络，对方想必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第六章深陷囹圄的两人

    （公主殿下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路斯兰家的复兴就将化为泡影了——）

    在帝都郊外森林丘陵地一条南北延伸的柏油路上，法尔兹正驱车奔驰著。驾驶者的焦躁化为速度，让车辆在暗夜中犹如一支转瞬射过的箭矢。

    月光被夜空中漂泊的云给遮掩住。从离开迎宾馆正门大约经过了十分钟，一路上几乎没有其他的来车。

    这一带并没有住家，离主要干道也很远。由於帝国政府在战後将此划分为环境复原计画区，所以并没有任何贵族或有钱人的别墅矗立於这附近。这条道路的功能可说是联系郊区迎宾馆与帝都中枢的专用道路。

    （——在那里。）

    法尔兹透过前挡风玻璃发现一团红色的光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幽暗的夜色下燃烧。火光的地点位於高耸的山崖边，正好是道路崎岖不平的陡弯处。

    等法尔兹接近现场时，发现光源是来自一辆坠落崖下、正在燃烧的车辆。火势已逐渐减弱，应该是因为燃料爆炸所引发的，像是骸骨般的汽车零件碎片飞散一地。

    法尔兹不顾一切地用力踩住煞车，接著立刻从车上跳下。四周弥漫著车辆燃料以及金属烧焦发出的臭味，令人作呕。

    道路正中央躺著一名男子。

    法尔兹冲向男子身边，抱起对方。那是在迎宾馆负责帮卡露等人驾驶租赁车的司机。他无力地垂著头，似乎已失去意识。

    「喂，起来!快给我起来!」

    法尔兹用力抓住男子的肩膀，激烈地摇晃他的身体好几次。对方发出像是临死动物的哀嚎声，慢慢苏醒过来。

    「救、救救我……机、机动人……突然出现……」

    法尔兹瞪著神志不清、惊魂未定的司机。

    「它突然出现……袭击我们……马路一下子被挡住。黑色的机械手臂，把山崖下的……车子……抓起来……」

    看来应该就是重机动兵了，法尔兹的脸色变得愈来愈凝重。

    「等我醒来後，自己已被扔出来……救、救救我……请你救救我。」

    法尔兹抓住司机肩膀的手上戚觉湿湿黏黏的。虽然在一片昏暗中看不清楚，不过对方想必流了很多血吧。

    「你从迎宾馆载出来的客人呢?一名银发少女跟矮个子少年。」

    法尔兹拍打司机布满眼泪与口水的脸颊，同时大声问道，想藉此让对方保持清醒。

    「不、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拜托，带我去医院……」

    「好，我会带你去。」

    法尔兹将嘴凑近对方耳边，语带胁迫地悄悄说道：

    「不过如果你想不起来那两个人去哪，你就死在这吧。」

    「……啊啊，神啊，神啊。」

    「现在与其求神不如求我。」

    在这危急的时刻，司机的性命已完全掌握在法尔兹的一念之间。

    「……我们连人带车被抓起来……当时那两人应该还在车上……之後，我就……拜托，请快点带我去医院……」

    说到一半，司机就再度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

    法尔兹咂舌一声後将男子放回马路上，并取出手帕仔细擦拭手上的血迹。接著他就不再理睬对方了。

    法尔兹以手抵著下颚，观察山崖下的状况，企图找出如今的应变之策。

    他从後车厢取出拖拉用的绳索并固定在车身上，接著又将另一头绑在自己的腰际，藉此垂降至山崖下。

    来到燃烧的车辆残骸附近後，他开始进行地毯式搜索。

    不幸中的大幸是现场并没有发现卡露或特亚拉的尸体——然而，那名司机所形容的重机动兵出现证据，确实清清楚楚地遗留在这里。周围的树木被巨大外力扫倒、踏得粉碎。简直就像肉食动物为了保护地盘而留下痕迹一样，重机动兵的足印在地面上清晰可见。宽阔的印子几乎穿透了地表。法尔兹记得这种特殊防滑W形钉制造出的脚印，跟在欧塔街与废弃工厂出现的机体确实是同一型。

    法尔兹沿著对方的足迹朝杂树林中走了一段距离。然而还不到五分钟，他便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地面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站在边缘朝下窥探，可以发现重机动兵的脚印一直深入地底下。

    （果然，污染者的重机动兵都是从E工厂钻出地面的。）

    帝都中心及周边一带的广大远古帕希耶帝文明地下遗迹（E工厂），其出入口可说是四通八达。

    （这么偏僻的地方……帝国政府想必还没有下去彻底探索过吧。）

    如果直接跳下去，只能说是有勇无谋的做法。在复杂的地下遗迹中不但非常容易迷路，远古时代遗留下的保全机关也可能变成探险者的绊脚石。

    （虽说每次都是有惊无险，但这回事情真的大条了。）

    法尔兹返回自己的车上，决定在进入洞穴追踪前先与本部联络，等取得最新情报後再决定下一步。

    2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特亚拉眼睛睁开後自问著。

    他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便把眼睛闭上，但过没多久又忍不住重新打开。缓缓睁开眼皮後，他发现自己正倒卧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板上。

    他的双手交叠在背後，已经被牢牢地捆住了。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挂著一颗摇摇晃晃的陈旧电灯泡，洒下黯淡的黄色光芒。

    房间的面积只有四公尺见方，四面墙都没有窗子。除了一扇笨重的厚门外，就只有霉味与灰尘充斥在空气中。

    「你醒来了吗?特亚拉·拉勃尔金。」

    凛然的说话声在小房间内回荡著，音质既清澈又冷静——特亚拉梢梢移动身子环顾四周，卡露依然穿著舞会上的那件洋装、静静地坐在地板角落。

    「卡露同学……这里是?」

    卡露的双手跟自己一样被绑在後头。她微微耸肩道：

    「真不好意思。刚才来不及逃跑，也无法拿出武器战斗。这里应该是地底下吧。虽然我不

    敢百分之百确定，不过我们大概是在帝都郊外的E工厂当中——」

    「E工厂?」

    卡露默不作声。她面无表情地注视著特亚拉疑惑的表情一会儿後，才边叹气边重新开口：

    「我们大概是被绑架了。」

    「耶耶?」

    特亚拉戚觉背脊窜过一阵惊悚的凉意。他开始在脑中整理这数小时之内所发生的事。

    自己跟卡露一同出席皇帝在位二十周年的庆典招待会。在活动尚未完全结束前，两人就已先驱车离去，预备返回卡露所住的葛利芬广场，特亚拉还说好要帮她准备考试。

    结果途中所乘车辆就遭到袭击。突然现身的重机动兵把冲入山崖下的车子抓起，并胡乱在空中挥舞。

    卡露本来想抱著特亚拉跳车逃跑，却在犹如变成脱水机的车内撞到头，双双昏厥过去。

    「绑架……吗?」

    特亚拉不安地咽下一口唾液，戚觉就好像前方出现一道张著大嘴的无底冰河裂缝，正企图将自己吞没进去。

    但这时卡露却垂下长长的睫毛，喀喀喀地拚命忍著笑意道：

    「今天我们好不容易大出风头，结果最後还是搞砸了，或许这就是太嚣张的报应吧。」

    特亚拉听了内心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对方刻意说出来让自己镇定的玩笑话。

    （我现在的眼神一定很像躺在砧板上的鱼。）

    说难听一点，比起自己可能丢掉小命这件事，身为如此没用的男人——竟然需要卡露安慰——这更让特亚拉觉得难以忍受。

    「有人在吗?我们两个都已经醒来了。」

    卡露对著门外大喊，不过并没有回应。

    「在你醒来之前我就已经试过好几次了，可是完全没用。对方似乎也很忙，暂时扔下我们

    不管，所以一直到现在我还是猜不出对方绑架我们的目的。」

    卡露为了让刚清醒过来的特亚拉理解事态，刻意缓缓地说明著。

    「不过对方的身分我大概已经猜到——啊。」

    她突然自己将对话打断，对於该不该告诉特亚拉似乎很犹豫。

    「这件事基本上是机密……告诉你应该无妨，不过你千万不可以泄漏出去。」

    卡露的警告就像乡下的交通号志一样没什么强制力，她继续说道：

    「我直接说结论吧，对方就是之前绑架（丝玛塔女王号）的家伙，也是前几天在大街上叫出重机动兵大闹的同一批人……从刚才袭击我们车子的重机动兵外形判断，我可以确定跟前两次对方所使用的是同一种机体。」

    卡露接著又将自己追踪的恐怖分子——前帝国军技术官罗斯·鲁格夫——经历，以及此人在战後趁乱从军中隐藏重机动兵零件之事，一五一十告诉特亚拉。

    「所以恐怖分子所用的，其实是帝国军的机体罗?」

    特亚拉掩饰不住惊讶。

    「是啊，这算是不小的丑闻吧，背後显然内幕重重。话说回来，这里或许也是他用来隐藏那些偷窃机体的场所之一……」

    3

    之後卡露所描述的经过因为专业术语太多，所以特亚拉不是很能理解。然而，他并没有中途打断对方的话，只是以专注的神情持续竖耳倾听。卡露会如此将机密告诉特亚拉，与其说是想让特亚拉知道内幕，还不如更像帮助她自己思考。

    「不过，对方真正要绑架的对象到底是谁?是你，还是我?」

    「这个嘛……」

    这时特亚拉才首度开口：

    「我想目标应该是我——卡露同学只是不小心被卷进来。」

    特亚拉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紧紧盯著卡露。

    「怎么说?你发现了什么疑点吗?」

    「据我所知，卡露同学是在招待会开始不久前才决定出席的吧?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不多才对。」

    「嗯。其实我自己在事前也觉得很匆促，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既然本来没有这项行程，而是临时决定——那如果有人事先计画要在招待会的回程绑架卡露同学，岂不是非常不合逻辑?」

    「原来如此。所以可能被绑架的范围，就只剩那些事先知道会被邀请的外国贵宾罗?」

    卡露深感同意地点著头。

    「在我们被送来这里的途中，奸像被迫吸入了什么不明气体。不过依现在的饥饿程度判断，距离车祸应该还不到两小时。所以，现在有什么好对策吗?」

    「这个嘛……唔!」

    特亚拉正想翻身从地上爬起时突然发出呻吟。

    「你哪里不舒服吗?」

    卡露跪在地上爬近特亚拉。

    「不，只是觉得有点痛。」

    「该不会是哪里骨折了吧?」

    「我想应该没那么严重。」

    「这样虽然有点没礼貌，不过你稍微忍耐一下——」

    卡露把洋装裙摆略微掀起，露出底下白皙的脚踝。接著又用力扭动脚掌，将自己所穿的高跟鞋用力踢落。

    「这、这是?」

    「先不要说话——全身放松。哪里痛?」

    卡露赤著脚，以脚掌碰触躺在地上的特亚拉。她从特亚拉的肩膀一直轻轻按摩到背部、腰部。

    「哪个地方痛……这里吗?」

    「咦?我、我已经没事了。」

    「呼嗯……难道是这里?」

    卡露灵活地运用脚跟与脚指，仔细检查特亚拉衣服下的身体状况。他全身筋骨的确残留著大难一场後的刺痛感，更因为被绑住躺在地上而感到麻痹不堪。卡露细心地帮他按摩、舒缓肌肉。

    「唔啊……」

    随著卡露柔软的脚底板持续帮自己按摩身体，特亚拉开始感觉全身的血液循环加快。至於自己的脸会变得一片通红，应该不光是血液循环恢复的功效所致吧。被女性如此接触身体——而且以赤脚，这还是特亚拉生平第一次。

    「感觉如何?」

    「呃……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之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尽量让身体维持在正常状况比较有利。」

    卡露把腿抽回去後，再度对著牢房门外大喊。

    「喂，外头有人吗?」

    她以比刚才更大的音量吼著，不过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这大概是逼供手段的一环吧。」

    卡露皱著眉，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

    「把绑来的人质关起来後放著不管，让对方彻底体会自己的无力。这段时问人质会因为饥寒交迫而渐渐松懈心防。之後再进行拷问的话，人质就会轻易招供。甚至只要略施小惠，人质就会像小狗一样对逼供者感激涕零。」

    卡露还说，这种狱卒惯用的方段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原、原来如此……」

    特亚拉瞪大了眼睛继续听著。

    「让人质衰弱下来是最好的管理方式。如果人质太有精神的话，就会大吵大闹要求改善待遇之类的，简直麻烦透顶。」

    「卡露同学……您对这种事真清楚。」

    简直就像以前绑架、监禁过其他人一样。

    「我的脑子里已经被灌输了一大堆这种知识，所以学院的测验范围才那么难装进去……喂，外面有人吗!」

    但还是没有反应。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要浪费时间。」

    卡露碰地从地板上坐著跳起来。双手虽然仍旧被绑在背後，但身体已经略略离开地面。

    「总之，得先回避眼前遭遇的最大危机才行。」

    「卡露同学，您有什么计画吗?」

    「啊——请你先把眼睛闭上。」

    「咦?……好的。」

    特亚拉依言阖上双眼。对方则持续发出在地板上蹦蹦跳跳的声响。

    「嗯……嗯嗯嗯。」

    接著又听见对方低沉的使劲声，以及洋装布料的摩擦声——最後，才是某物「啪沙」一声轻轻掉落地面的声音。

    特亚拉睁开眼睛，卡露的脚边多了一本笔记本。

    卡露对特亚拉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呼呼一笑。

    「我跟理惠说自己得临时出席招待会，她就帮我准备了这本复习用笔记。」

    卡露灵活地用脚指翻开页面，接著才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开始阅读。

    「这是她用一本全新教科书剪贴成的。据她所说，好像叫什么『急速赶制的超豪华特别版』——反正可以让我在招待会的空档趁机复习。」

    「您把这个藏在洋装底下吗?」

    特亚拉的眼睛瞪得比先前更大。

    「与其说是藏嘛……不过现在仔细想想，要是能多塞一把刀子就好了。」

    「呃……这倒是没错。」

    「这件衣服是今天新买的，没时间加上可以藏东西的暗袋。」

    特亚拉听到这忍不住噗嗤一笑。

    说实话，这位特亚拉到现在还摸不透底细的银发少女，之前的表现简直就像一名帝国政府雇用的魔法师。他本来还期待在如今这种绝望的处境中，对方能从衣服底下拿出什么逆转颓势的神秘道具。

    「真没想到您会拿出复习用的笔记本。」

    特亚拉笑著说。卡露听了则不太高兴地答道。

    「那有什么办法?现在最令我担心的就是测验啊——幸好你现在也在旁边。」

    她似乎想在监牢里请特亚拉当她的家庭教师。

    「您不是开玩笑吧?」

    「如果要开玩笑，我会选一个更有梗的。」

    既然暂时逃不出去，不如找点别的事来做，这大概就是卡露的逻辑。对她来说，被恐怖分子绑架以及无法通过学院测验这两件事的危险程度，或许真的不相上下。

    （虽然她的判断基准有点古怪，但还是不得不佩服她的意志力。）

    特亚拉一边苦笑一边感佩对方。自己刚才那种怀忧丧志、神经紧绷的反应，相形之下就显得太愚蠢了。

    两人以双手被绑住的痛苦姿势，一同趴在地上浏览理惠制作的教材。由於现在没办法写字，只好让特亚拉讲解卡露不懂的部分，再由卡露复诵。特亚拉虽然觉得在这种艰困的环境下很难学习，但身为学生的卡露却依然毅力不减，跟昨晚一样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小时，门外突然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

    卡露的表情瞬间一变。

    「狱卒终於要上场了。」

    4

    法尔兹驾驶的车辆以惊人的速度奔驰著，来到距袭击现场最近的综合医疗中心。他将奄奄一息的司机交给医院後，便以大厅的电话透过接线生向政府机关热线联络。

    『关於事件发生後的最新情报。』

    电话另一头再度响起充满杂音的说话声，语气平淡地描述现状。

    『有一个自称「世界开放同盟」的恐怖团体，打电话给拉勃尔金王国大使馆。』

    「又是一个虚伪的菜市场团体名。」

    『该团体自称绑架了特亚拉·拉勃尔金与其同学。』

    法尔兹听了这句话不禁大叫道。

    「同学，就是指公主殿……不，我是说卡露·路斯兰罗。所以，匪徒的目的其实是拉勃尔金国王的弟弟?」

    『没错。身为干员的卡露·路斯兰并非他们的目标。』

    「那还真倒霉啊。不过，拉勃尔金只是一个跟国际政治无啥关联的偏僻小国，为何那些爱出风头的恐怖分子会看上他——对方的目的到底是?」

    『想跟该国交换原本要献给陛下的贺礼，也就是高纯度的奥利哈姆根。』

    「奥利哈姆根……啊，原来如此。」

    法尔兹看过（丝玛塔女王号）上的贺礼目录，所以有印象。他很快就理解了匪徒的用意。

    「涉及违法E科技的污染者的确会看上那种贵重品。一个小国拥有这种东西只会招来不幸而已。」

    呵现在我们正加速分析对方与（丝玛塔女王号）、欧塔街事件是否为同一团体。』

    法尔兹以一副多此一举的语气嗤之以鼻道：

    「不用查了，他们是同一批人。从现场留下来的重机动兵足迹就知道了——那么，接下来的对策呢?」

    『目前还没确定。保安警察局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上头认为此事涉及敏感的政治问题。』

    「既然是拥有重机动兵的对手，保安警察当然不敢出面。」

    『虽说还没完全确定，不过这次的事件应该会交由（图书馆）处理。』

    「我明白了。对方的位置我也已经查到了。请在两小时内帮我编组一队拥有突击E工厂装备的士兵。」

    急於救出卡露的法尔兹，对本部以尽量冷静的语气要求。

    『为了确保特亚拉·拉勃尔金的安全，上头希望我们暂时不要使用武力。』

    确定拥有拉勃尔金王国第三继承顺位的少年被绑架後，帝国政府机关的反应突然谨慎了起来。

    「什么?你们该不会想找个谈判专家，等绑匪再打一次电话过来吧?卡露·路斯兰的安危呢?」

    法尔兹慌了。他以沉重的表情抓著话筒，额头上皱起细纹。

    「对方虽然不是因为她的（图书馆）干员身分才绑架她，但既然是鲁格夫那夥人，卡露的身分一定会马上曝光。」

    『上头已经不断强调，这次的危机务必要谨慎行事。』

    「你们的谨慎对卡露而言可是地狱啊!那些脑袋有问题的恐怖分子，只要一发作就会任意凌辱、拷打，甚至杀掉人质。为了宣示自认的正义，恐怖分子杀起人来绝对不会手软——已经没时问了，现在马上派兵入侵他们的巢穴!」

    然而政府机关人员依旧不急不徐地唱著高调：

    呵我们已经决定对所有船只进行监视，也盯上了所有住在帝都内的反帝恐怖分子嫌疑犯，对於他们可能潜伏的E工厂更是加强戒备。上述活动都会在十二小时内全面展开。至於其他特定人物，我们也会调查他们最近的作息，以及是否突然离开工作岗位等。此外，对於愿意提供线索者，也将依据情报重要性发给奖金。』

    对方语气平淡地解释著之後才会展开的大规模人质救援计画。

    「为了一个少年，你们竟然要付出这么多资源?」

    法尔兹靠在话筒边的嘴角颤抖著，愣愣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讶异之色。

    『受害者年纪虽小，但也是外国贵宾。此事攸关帝国的威信问题。』

    「可是……」

    『我们在过去演习中已经对绑架事件模拟了无数次，拥有绝对能获胜的自信——』

    说到这，对方就突然挂断电话。

    法尔兹此刻的脑袋一片空白。

    （完全不能明白，帝国为何要对一个小鬼如此优厚……）

    不过，他随即回过神。

    （——他们怎么看这件事并不重要，也不必期待他们的援军了。）

    下定决心後，法尔兹立刻显露出随时都可拿枪杀人的凄厉眼神，嘴边还挂著冷笑。

    （乾脆点，我自己去大闹一场吧。）

    他喀喳一声放下话筒，接著又重新拿起来、拨打号码。他要求接线生将电话转到葛利芬广场饭店。

    5

    卡露站起身，将笔记本踹向牢房角落。她往门口一站，将特亚拉藏在自己的背後。

    「……你们不必再演戏了。」

    特亚拉清楚听见她打从心底不耐地喃喃抱怨。

    走廊上传来门闩摩擦墙壁的声音。铿锵一声後，门就被打开了。

    卡露压低身子，保护正在她背後恐惧发抖的特亚拉。她听著沉重房门所发出的尖锐噪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要是能召唤重机动兵就奸了。）

    卡露很清楚，想著这些不可能的事对精神卫生完全没好处，但她还是忍不住後悔。

    那只真正用途是（指挥装置）、可以用来召唤亚尔帕的怀表，已经在自己被袭击并失去意识时遗落了。就算装置现在还在身边，位於地下的E工厂里恐怕也很难将召唤信号传出去吧。不过她的确记得自己在遭受袭击、被对方在车内拚命摇晃并失去意识前，曾经将召唤亚尔帕的信号成功发射出去。

    （现在也只能期待信号有被接收到了。）

    被打开的房门外，首先出现了一双潇洒的盗横饰鞋，接著才是一袭白色西装。卡露马上看出对方的身分。他就是废弃工厂的那名男子——今早（图书馆）上司威那普斯提过的反帝恐怖组织首领——罗斯·鲁格夫。（译注：straighttip，一种古典英国鞋，鞋头部分有一条简单的横饰。）

    「今夜玩得愉快吗，卡露·路斯兰?」

    鲁格夫的视线对准了卡露与特亚拉，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卡露早已预料到对方会看出自己的身分。

    「真让我惊喜啊，我本来只想招待那位少年而已，没想到连你也一起来了。你现在是少年的保镳吗?如果是的话，护卫技术未免也太差了吧。」

    「闭嘴，污染者。」

    卡露拚命保持冷静。

    「哼——今晚要愉快地度过还是痛苦地度过，就全看你自己了。」

    鲁格夫从头到脚打量著卡露。

    （等一下铁定会很惨……真讨厌啊。）

    卡露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去想那些事。

    俘虏最感恐惧的时刻，就是幻想等下会遭遇如何的处置。在特亚拉苏醒之前，她已试过了所有可能的逃脱手段，结果完全没有效果。一旦开始想像起等下会遭受哪些拷问方式，就不禁让在特亚拉面前强颜欢笑的卡露忧心忡仲。

    被打断手指头、烧焦皮肤、精神上的虐待，或者是使用药物——这些家伙什么手段都敢用，根本不知何谓节制。为了顺利度过今晚，自己一定得打起精神才行。

    「所以，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卡露主动问道。

    「当然是关於你所属的组织——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也就是（图书馆）的秘密。」

    「……过去这颗星球上曾出现过一个高度发展的文明，帝国政府为了保存管理那个时代的知识与纪录，所以成立了（图书馆）机构。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样。」

    「别对我发表那些文诲蔼的官话了，我想听点更实际的。例如机关在帝都内的紧急应变计画、秘密联络暗号、其他干员的所在地点与战力等，尤其是欧塔街战斗中出现的银色重机动兵——我想问你的事简直是多得数不完。」

    「我这个人最讨厌念书了。如果你让我接受连续廿四小时不问断的复习功课之刑，或许我就会把实情告诉你。」

    「图书馆的母狗啊，我先警告你，别想在我面前耍嘴皮子或装傻——」

    鲁格夫往门边横栘一步，在近距离下对著卡露二人掏出**。

    「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就算你死了，对我们的绑架计画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说完後他便对门外使了个眼色，一名穿著黑色皮衣的凶狠女子便大摇大摆地步入牢房。她的体型比鲁格夫还要大上一号。

    「你应该庆幸我不是虐待狂。对女人动粗这种事，我并没有兴趣。」

    在鲁格夫的指示下，女子充满压迫戚地堵在卡露面前。

    「我再问你一次。那架银色重机动兵是你操纵的机体吧?平常都躲在什么地方?」

    「不知——唔!?」

    一股力道直击卡露的肋骨。女子戴著手套的拳头已经陷入了卡露的侧腹部，难以忍受的激烈疼痛立刻流窜全身。

    「卡露同学!」

    特亚拉哀鸣道。

    「这种警告已经算很客气了。她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喔，知道很多让人痛不欲生的方法。」

    鲁格夫以清楚的声音强调道。

    女子高高举起拳头，再度挥出一拳。她刚走进牢房时本来就像块岩石般面无表情，但现在开始拷问後，脸上反而露出了残酷的微笑。女子露出锯齿状的丑陋牙根，从高处俯视著卡露。

    「我不知道。」

    卡露重复道。

    结果她的侧腹部上又吃了更沉重的一拳。卡露戚觉空气好像一下子从腹腔被挤了出来，全身一阵麻痹、失去知觉。

    「住手!住手!快住手啊!」

    特亚拉在一旁高声叫道。

    负责拷问的女子将倒地的卡露头发揪起，若无其事地扔向房间角落。

    「（图书馆）的母狗啊，看来今夜会很漫长喔——」

    鲁格夫将注意力转向特亚拉。

    「对了，有件事我也希望你能协助我们。你只要动动笔就可以了。」

    特亚拉站在已经倒地的卡露身边，抬头露出充满敌意的表情。

    「我们很需要贵国呈献给皇帝的贺礼，也就是奥利哈姆根。目前正在与贵国的大使馆进行交涉中——你应该懂我在说什么吧?」

    鲁格夫要求特亚拉写一封信，命令大使馆把结晶交出去。

    「这也能当作你依然活著的证明。这么一来，大家才能顺利进行交换嘛。」

    「我才不写，你竟敢对女性做出这种残忍的事……不知羞耻!」

    负责拷问的女子朝特亚拉走近一步。

    特亚拉继续以身体袒护卡露，并狠狠地瞪著鲁格夫。

    「让你这位小少爷受伤就不太好。像你这么瘦弱的小朋友，怎么可能度过我为俘虏准备的全套大餐呢——既然如此，就让她代替你受罪吧。」

    「耶……?」

    「如果你不乖乖动笔的话，她的下场可是会更凄惨喔。」

    特亚拉的脸色开始因愤怒与屈辱而发青。

    「太、太卑鄙了!」

    「那还用你说吗，像你这种筹码当然要好好照顾了。对了，如果你真的想分享一下那只图书馆母狗所受的痛苦，就试试…曰乐会』吧?你才刚从帝国政府举办的舞会回来，心情应该不错才对。『音乐会』或许可以降低你的罪恶戚，说不定还能让你改变主意喔。」

    鲁格夫说完後，转身与负责拷问的女子步出牢房。

    房门再度紧紧锁上。

    6

    「……可恶……」

    等鲁格夫离去後，原本倒在地上的卡露才慢慢爬起来。

    「……刚才念过的内容都从脑袋里被打出来了……」

    「卡露同学，您还奸吧?」

    特亚拉慌忙问道。由於双手依然被绑住，他实在无法帮对方做些什么。

    「等我们出去以後，我一定要告那只母猩猩伤害罪，到时候你要当我的证人。」

    卡露一边轻轻咳嗽，一边露出坚强的微笑。这种景象对特亚拉而言简直椎心刺骨。

    「他们被捕以後一定会被判死刑，我要拿他们的头皮当拖把。思，太好了。」

    「对不起……卡露同学。」

    「嗯?」

    「我一点忙也帮不上……真丢脸。」

    「哪儿的话。这种场合下任谁都无能为力吧——况且我从事这种工作本来就有风险。之前我把他们修理得那么惨，现在会被报复也是理所当然。」

    卡露如此说道，脸上依然对特亚拉绽放笑容。

    「之後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事。」

    「是啊，如果不捏造一些假情报喂他们，处境恐怕会很惨吧。」

    「卡露同学，您真的不能把那些情报泄漏给对方吗?」

    「……嗯?」

    卡露浮现出连想都没想过这种事的神情，圆眼瞪得大大的。

    「嗯——其实，如果我真的能那么做就轻松多了。」

    「我是不知道那些秘密对您来说有多重要……不过……」

    卡露听到这摇摇头。

    「错了，错了。真正会动摇帝国根本的机密事项上头根本就不可能告诉我，我只不过是个最下层的现场人员罢了。」

    但卡露表示，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能把机密泄漏给对方。

    「说实话，我现在非常害怕。从事这一行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被敌人逮到。」

    卡露秀丽的面容上浮现出自嘲的笑意。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她方才确实流露出畏惧之色。

    「不过，不论是多么不重要的情报，一旦我轻易泄漏给对方，我在帝国组织中的评价就会扫地了。这么一来，也等於背弃了法尔兹与其他国民的期待。我不能让长久以来的努力化为乌有。」

    对於与卡露交往不深的特亚拉而言，他实在不清楚对方身上背负了多么沉重的担子。但从卡露那坚毅不屈、斩钉截铁的口气中，他可以判断出这一点，绝不容许他人置喙。

    「话说回来，特亚拉·拉勃尔金——刚才我因为忍著呕吐，所以听得不是很清楚，对方是不是提到了『音乐会』这三个字?」

    特亚拉告诉卡露自己与鲁格夫的交谈内容後，她不禁皱紧眉头。

    「那就糟了。真是一群人渣——理惠的笔记本跑哪去了?」

    「您、您还想用功啊?真是了不起。」

    卡露找出刚才被踢到墙边的笔记本，用绑在背後的手撕起一页。接著又将纸张揉成一团，以拇指弹向空中。

    纸团画出一道抛物线，最後落人卡露朝正上方大大张开的嘴里。

    这一连串特技让特亚拉简直看傻了眼。

    卡露像口香糖般嚼著纸团，最後才端正地坐回地板上。

    「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快。」

    她以极端严肃的表情看著特亚拉。

    「就像新婚妻子帮老公挖耳朵一样。」

    特亚拉根本没时间思索对方的目的，只能乖乖地以她的膝盖为枕躺下去。

    「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思心，忍耐一下——」

    这时，特亚拉突然觉得耳中湿湿的。

    「……噫啊!」

    卡露竞以湿润的舌头舔起特亚拉的耳孔。这种异样的触戚让他忍不住发出奇妙的呻吟。

    「头再朝旁边躺一点，把耳朵对准我。」

    原来，卡露企图用舌头将自己口中那烂成一团的笔记本页面塞入特亚拉的耳朵深处。

    「你等一下应该会被对方强迫戴上耳机，听一长串嘈杂的噪音或*白杂讯吧。」（译注：Whitenose，一种具有平坦功率谱的声音讯号，听了可以让人放松。）

    经由卡露说明，特亚拉才知道「音乐会」就是某种拷问方式的暗语。

    「——用纸团充当耳塞，这样可以让你撑久一点。」

    特亚拉的耳朵被塞人纸团後，卡露的说话声虽然变得比较模糊，但依然可勉强听见。这种应急的道具尽管无法完全阻绝外界声响，但至少如果真的必须接受那种拷问，应该能让自己稍微舒服点。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灾难如暴风雨般将特亚拉搞得七荤八素，不过他的思路并没有被恐惧完全堵塞。依然维持冷静的一部分区域，正提醒自己这整件事的可疑之处。

    （插图）

    鲁格夫本人好像已经忘了，但特亚拉的确在（丝玛塔女王号）上与他谈判过。当时鲁格夫戴著面罩，所以无从得知他的长相，然而刚才那名穿著白西装的男子，说话声的确跟在船上威胁乘客的劫船者首领一模一样。

    （像我这种从不惹事生非的人，竟会在短时间内两度被绑，这种机率未免也太低了吧?）

    特亚拉开始认真思索两者之问是否有什么隐密的关联性。

    7

    门闩从外头再度发出被拉扯的声响，鲁格夫跟在负责拷问的女子後方现身。

    「感觉如何?休息够了吧?」

    鲁格夫对卡露问道。

    卡露与特亚拉对他的问题都不予理会。

    「看来你们还不想开口啊——很好，那就稍微加重力道吧。」

    鲁格夫残忍地命令著。

    负责拷问的女子将手中的水桶举高，把里头的水用力泼洒在卡露身上。她那头长发与洋装迅速因潮湿而沾黏在白嫩的肌肤上。

    接著，女子又默默取出一条粗皮带状的刑具。

    如果自己遭受性虐待——卡露忍不住像普通少女般恐惧起来。她开始祈祷至少不要在特亚拉面前发生这种事。

    负责拷问的女子将一条附有夹钳的电线连接地板上的电池。

    （这是——）

    卡露察觉到对方想用电击的方式拷问。

    （就类似坐电椅一样。）

    刚才会对自己泼水，也是为了让电力能遍及全身。卡露心想，看来等一下有得受了。

    「你应该猜出等下会发生什么事了吧……可别轻举妄动啊。」

    鲁格夫以**指著卡露的胸口，以防她做出机率微乎其微的抵抗动作。接著他又对女子下令：

    「先来一发轻松的招呼吧——」

    「阁下!」

    就在这时，有个语气慌张的男子从门外报告道。

    「机密区域B4区集合仓库发生异状。」

    「什么事?」

    鲁格夫回过头。

    「生产线出问题了，如果不马上重新调整，已经上线的转换炉将无法使用——请您裁示。」

    从男子的声调中，不难听出事情的紧急程度。

    鲁格夫从斜眼察觉出卡露也在竖耳偷听後，忍不住「哼」地嘲讽道：

    「我要暂时离开一下，不过你的夜晚可还没结束喔!就如同我先前所预言的一样。」

    鲁格夫朝後转身，顺便朝负责拷问的女子悄悄提醒。

    「我马上回来。他们任你处置，不过可别玩死了。」

    「两个人都一样吗?」

    女子这才首度在卡露与特亚拉面前开口。

    鲁格夫点点头，接著便快步从牢房门口离去。

    （刚才那男子提到了生产线，这么说，重机动兵都是在这里进行组装罗……看来工厂果然不只一座?）

    卡露反刍著刚才获得的情报，然而思路却马上遭外力打断。

    当房门关上的同时，鞭子也发出咻地一声打在卡露肩上。

    「唔啊啊啊啊啊!!」

    鞭头火花四溅。脊椎就好像痉挛般朝反方向收缩。一种宛如脊髓惨遭强酸侵蚀的错觉沿著分支蔓延至每一条神经末梢，强烈的冲击让卡露忍不住发出哀鸣。

    「才刚打第一下而已——」

    女子尖锐地喊著并再度举起鞭子。

    电流继续在卡露体内流窜良久，最後才终於消失。接著，她就好像断了气似地瞬间倒下。

    只不过才第一鞭，她身上的洋装就已经变得破损不堪，还发出带有烧焦味的热气，与牢房内的霉菌混合成难以形容的刺鼻味。

    「（图书馆）的干员应该没这么逊吧?我才使了一半的力气而已——来，再一下!」

    「住手!不知羞耻的家伙!」

    第二鞭正要挥下的刹那，特亚拉迅速以身体盖在卡露上方。负责拷问的女子慌忙收回鞭子

    「好险……否则鲁格夫阁下为你准备的『音乐会』差点就开不成了。」

    女子很不耐地交叉著双臂，俯瞰地板上的二人。

    「怎么……有什么好看的?」

    「这么标致的美人应该不多见吧?简直就如名工匠所打这出的乐器般美丽……没错，她就是一把乐器，而我今晚要让她彻夜发出悦耳的歌唱声。」

    看来女子想拷打的对象只有卡露一人。然而鲁格夫为卡露准备的酷刑，已远远超乎她的想像。

    「帝国如果是鲸鱼的话，你们就像微不足道的小虾米。就算现在得意洋洋，也很快会被对手一口吞灭!」

    特亚拉全身僵硬地骂道。

    「哼，什么『帝国』，不是已经躺在那了。」

    女子听完特亚拉的话，毫不动摇地指著卡露大笑。

    特亚拉的肩膀因激怒而用力颤抖著。这时，他才首度仔细观察对方的长相，那是一张令人生厌的可怖丑脸。

    「以力量强迫他人接受所谓正义的始作俑者，不就是帝国自己吗?就如同鲁格夫阁下所言，既然要玩这套把戏，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女子露出完全沉醉於自己言论的眼神，并陷入这套顽固的理想，难以自拔。

    「现在全世界各国的悲惨领导者都集中在帝都、皇帝的面前，我们就是要趁此机会将骄傲的帝国鼻梁给打断。如此一来，全世界才能从帝国的掌握中脱身——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不择任何手段，更需要你的奥利哈姆根。」

    「别痴人说梦了——!!」

    特亚拉奋力怒吼著，肺部的空气几乎一股脑儿倾泄而出。他因为怒不可遏，开始一反往常地口不择言起来：

    「你们称这种暴力活动为革命吗?那只是你们的妄想而已吧!」

    （插图）

    特亚拉连珠炮地骂道：

    「正常人是不会追随你们的。如果你们真的想胜过帝国，就奸好尊重帝国的长处并加以学习!世界上还有其他更多以智取胜的公平竞争方式!」

    「世界上?你在胡说什么!不知世事的小少爷，竟敢对成年人发表傲慢的愚蠢理想论?」

    对方眼神中原本那种轻松得意之色已慢慢消散了。

    「你给我闭嘴!」

    「我才不要，你这个肤浅的笨蛋!」

    「啐，竟敢瞧不起成年人……」

    「你也是，不要瞧不起我个子小!我可是在乡下长大的，会使用匕首也能拉弓。我要帮朋友报仇，你敢跟我一对一决斗吗?我要用匕首插进你的喉咙，把你倒吊起来!不然就是用木桩串刺你的肛门，挂在门上当装饰品!」

    女子听到这终於抿起形状残忍的嘴。

    「嘴巴发臭的小鬼……看来我该奸奸教训你了。」

    她将鞭子重新握好，朝地板咻地试挥了一下，地面立刻出现闪亮的火花。

    「等一下就算哭著讨饶也没用了，届时你一定会为你的软弱无力而後悔。」

    ——原来如此，如果要教训不守规炬的小子，这的确是很好用的工具。

    这时，门外似乎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但是很遗憾，这种刑具已经违反帝国法律了，污染者。

    说完後，房门突然砰咚一声被撞开。

    特亚拉大吃一惊，不由得瞪大双眼。女子发出呻吟的痛苦模样首先映入他眼帘，接著才看见对方全身无力地失去平衡、倒下。原来，女子的喉头上真的多了一把匕首。

    「特亚拉·拉勃尔金殿下，没想到您长得文质彬彬，骂起人来还颇为恶毒呢。」

    一名姿态优雅的中年绅士正直挺挺地站在房门边。

    「我在外头听著听著，都几乎要鼓掌暍采起来，所以才忍不住帮您刺穿她的喉咙。」

    来者正是卡露的随从——法尔兹。

    8

    「公主殿下，您吃了不少苦头吧。」

    法尔兹迅速将两人身上的绳索切断，接著便严肃地盯著脑袋无力垂下的卡露脸庞。

    「您的贞操是否无恙?」

    「笨蛋!」

    「怎么能骂我笨蛋呢?公主殿下将来还要与地位相称的知名贵族成亲，以壮大我路斯兰家的声势呢。」

    「法尔兹，你这个讨厌的老头……」

    卡露好像真的生气了。

    「召唤信号有送出去吗?」

    「我已经在途中捡到了，请收下。」

    法尔兹将手伸入礼服口袋摸索，接著便迅速取出召唤亚尔帕用的怀表。

    「——就落在基地附近。托它的福，在E工厂中省了我许多找路的功夫，因此才能像这样迅速赶来迎接您。」

    「这里果然是E工厂啊。」

    法尔兹点点头，接著便将大略状况向卡露与特亚拉说明。

    「总之，我们正处於E工厂深处，离地表将近二百公尺。这里就是污染者费心筑起的基地。他们占据此处，主要是为了借用E工厂内的动力、换气装置，以及仓库、工厂等。」

    「你了解得还真清楚啊?」

    卡露在法尔兹背後问道。

    「在赶来这里的途中，有个好心的哨兵不但告诉我怎么走，还泄漏了关於这里的许多情报。他现在已经因为做善事而登上西方极乐世界了。」

    法尔兹得意洋洋地解释著。

    「我的确很感谢你及时赶来搭救，不过还是不要太勉强比较好……这样你是活不久的。」

    卡露脸上浮现出感谢与无奈交错的复杂表情。

    「我的这条小命死不足惜。如果路斯兰家的公主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全国人民都没有继续苟且偷生的意义。其他详细经过日後再讨论吧，眼前大家先离开这里再说。」

    法尔兹还没说完，就把背包用力扔在地上。里头装有全自动冲锋枪、备用弹匣、短剑、炸药、各式工具、饮用水、军粮，以及垂降用的钢索等等。他只在身上保留了冲锋枪与炸药两项物品，接著就舍弃背包，将卡露的身体像神轿一样扛在背上。这种姿态简直就像古代将公主从敌人手中救出的英勇骑士。

    「拉勃尔金殿下，我们出发吧。」

    在走出房门之前，特亚拉把塞入耳中的烂纸团扯掉，直到这时，他才听见躺在地上的女子正发出微弱的痛苦喘气声。这使他心头为之一震——女子呼噜呼噜地吐著气，还以手用力掐住喉咙。凄惨的光景让特亚拉忍不住屏住呼吸。

    「这个人这样下去的话……」

    「谁叫她要把我家公主殿下搞成现在这个模样。」

    法尔兹冷冷地笑道。

    「就让她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慢慢享受死亡吧——」

    卡露三人这才离开牢房。

    一走出房门，就有种奇特的压迫感钻入特亚拉的耳膜。那似乎是巨大动力装置启动时发出的轻微震波，让整座设施都像地震般随之动摇起来。

    同时，如同企图压制周围的震动般，警报器的呼啸声也从远处开始响起。

    法尔兹继续背著卡露，如狂风般闯入一条金属管与电线到处蔓延的走廊。特亚拉也拚命加紧脚步，跟在他後头。

    三人朝向通往上层的唯一出口——某道钢铁阶梯急速接近。当来到阶梯下方後，几名在设施内巡逻的恐怖分子以及身著工作服的男子，突然从後方追了上来。

    法尔兹躲在金属管後以冲锋枪朝追兵射击，恐怖分子们见状只能节节後退。身穿工作服的男子甚至从门边摔了出去。

    等三人爬完阶梯後，一架可通往地面的升降机便出现在眼前。在即将启动机器之际，法尔兹把手中的炸药安装於升降口前方。

    「等追兵赶来发现炸药的威力时，想必会非常後悔吧。假使运气不好被破片命中要害，大概连後悔的时间都没有了。」

    升降机总算缓缓启动，三人与地表间的距离也迅速缩短。这时，离升降机有段距离的遥远下方突然出现一道闪光，划破原本深不可测的黑暗空间。

    大概是有人急著冲入升降口，不小心将诡雷引爆了吧。

    法尔兹拍拍礼服大衣上的灰尘。

    「以设施的规模而言，恐怖分子的人数倒是比想像中要少啊。」

    升降机戛然而止，三人终於来到距地表近在咫尺之处。

    「我没事了，放我下来自己走。」

    卡露从随从的背上跳下。

    远古时代的遗迹几乎是利用原本的自然地形开凿出这条狭窄而蜿蜒的通道，只不过，通道内依然随处可见用来补强的混凝土。

    「真是一场大冒险啊。」

    卡露回头望向走在自己身旁的特亚拉，「啊哈哈」地勉强挤出笑容。

    「刚才我还真担心你纯洁的心灵上会留下什么创伤。」

    特亚拉则以爽朗的笑声摇摇头。

    「哪里，我可是在乡下长大的强壮孩子呢。」

    「那真是太好了。这么一来理惠就不会责怪我了。她可是把你当作亲弟弟看待……啊，糟糕!」

    卡露似乎将什么东西遗忘在下面。

    「理惠给我的笔记本!」

    「不需要了啦。等一下我会继续帮你复习。」

    「……咦?真的?」

    「那当然。」

    特亚拉朝对方投以纯真的笑容，这让卡露心中流过一股暖意。

    「——或许友情就是在这种状况下诞生的。」

    他们两人都各自觉得当下的心境颇令人玩味。

    终於，一行人沿著通道来到了巨大竖坑的底部。

    遥远的天井上方微微透出一道缝隙。定睛凝视的话，可以发现月光从缝隙问洒下些许苍茫。

    走在最前头的法尔兹指著上方，朝後头的两人说：

    「两位请抬头，上面已经可以看到天空。也就是说，我们只差一步了。」

    然而，就在他的话刚说完之际……

    「嘎……这、这不是在开玩笑吧——门」

    法尔兹高声发出惊呼。至於理由，卡露与特亚拉也很清楚。

    令人耳朵发疼的震动声再度响起。

    附近又有某个巨大的驱动装置被启动，还发出轰隆巨响。

    位於竖坑底部的厚重盖子被掀开，重机动兵从里头突然现身。对於企图从恐怖分子地下基地逃跑的特亚拉等人，它已经傲然地在此守候多时了。

    『——你们很拚命嘛，图书馆的看门狗。』

    从重机动兵巨大的身躯中，发出了交织著杂音的冷笑声。

    大概是在机体内装入了无线扩音器吧。鲁格夫的说话声经过机械扩大後响彻於竖坑内，还发出令人不快的回音。

    『你们可不要嫌我罗唆喔，不过夜晚还没结束呢。奸玩的游戏从现在才开始——』

    这情形简直就像鲁格夫化身为巨人在他们面前恫吓著。

    看来地下工厂与这座竖坑间还有架直接联系的货运用升降机。

    以人造石材补强壁面的竖坑高度目测将近有四十公尺，金属制的梯子就像被缝上墙壁的刺绣线一样延伸通往地面。只要能爬完这道金属梯就算顺利逃脱成功，但这却变成了三人眼前最大的难题。

    「法尔兹，你太大意了。」

    众人忙著往通道後方撤退。卡露这时对随从责备道。

    「很抱歉，因为我急著救人，所以没时间拟定更完美的计画。我法尔兹的力量就到此为止……这里跟外面只隔了薄薄的一层地表，应该可以收发讯号吧。」

    「我从刚才就开始召唤了。」

    「很好，那剩下的工作就交给公主殿下了。」

    「——特亚拉。」

    这是卡露首度直呼这位少年的名字，他转过头。

    「我要冲破最後一道难关，你跟法尔兹暂时退到里面避难。」

    「等一下，卡露同学!」

    面对急著想冲往敌方重机动兵前方的卡露，特亚拉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臂。

    「我不会有事的。」

    卡露轻轻推开特亚拉的手。

    「不论敌人的力量有多强大，我都有信心能与对方抗衡。这种能力可不是恶魔借给我的喔。」

    卡露解开特亚拉的手後飞奔至通道出口——同时，有某个物体也从竖坑的巨大天井上方急速冲来，将洞口一举撞碎。

    （插图）

    闪光几乎烧焦了竖坑的壁面，物体的咆哮占据了地底下的所有空间。空气发出被物体划破的哀嚎後，一道巨大的黑影陡然矗立於竖坑底部，让众人的立足点为之动摇。鲁格夫操纵的重机动兵也被冲击力所波及，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弹了出去。

    熊熊燃烧的火焰烤红了山洞四周的岩壁，火舌被竖坑天井外透入的苍白月光照耀著，反射出刺眼的光辉。在如此炽热光源照射下的银色机体，简直就像幽暗夜色与月光直接化身成的人型勇士，气势雄壮地在地表下伸展四肢。以E科技打造的金属巨人——重机动要塞兵亚尔帕现身了。

    而卡露就伫立於亚尔帕模仿人类手臂外型的巨大远距离义肢上。

    沙尘与岩石碎屑随火焰的热气缓缓上升、飘动。少女的银发摇曳，如时间静止般端然与敌方重机动兵相互对峙。她的姿态，就犹如一尊能让巨神也为之心悦诚服的异教天女雕塑一样。

    第七章拉勃尔金王家的丑闻

    亚尔帕的机体在月光下如梦似幻，特亚拉被这种美丽的光景所媚惑。然而，他心中真正美丽的化身——卡露，如今正伫立於亚尔帕的手掌心上。

    在淡淡的月色照耀下，细致柔顺的银色长发衬托著她那张凛然刚毅的脸孔，以及一对意志坚强的清澈紫色双眸。

    （怎么会如此动人呢?）

    特亚拉正站在通道的出口恍惚时，一旁突然有人伸手将他拉开。

    「马上就要开打了，拉勃尔金殿下。这里很危险，您快退下吧。」

    在法尔兹的提醒与催促下，步步逼近的恐怖感才让特亚拉顿时双腿发软。

    （不是发呆就是发抖，今晚的我还真丢脸。）

    特亚拉一边咂舌，一边再度抬头仰望卡露与亚尔帕的英姿。

    「你的基地已经完了，污染者!不赶快收拾东西逃命去，还敢挡在这里!」

    卡露双臂交叉，站在亚尔帕的远距离义肢上高喊道。

    『图书馆的母狗啊，你以为自己力大无穷，什么对手都不看在眼里吗?』

    鲁格夫的声音从重机动兵身上传出。

    就在这时特亚拉注意到，原本无言瞪著敌方重机动兵的卡露嘴角，一瞬间掀起带有嘲讽意味的微笑。

    原本在亚尔帕背後展开的滑翔翼这时收了回去，胸膛部位的装甲板则取而代之地打开。

    卡露从亚尔帕的掌心上用力一跃，以身轻如燕的动作飞人机体胸口的装甲板中。

    ——太过美丽的事物，总会让人产生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特亚拉突然想起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此刻卡露的魅力正是如此。她就像一把锋芒毕露的锐利刀剑——拥有冷酷而超脱世俗的绝对力量——散发出咄咄逼人的致命吸引力。

    卡露依然穿著那袭破烂不堪的洋装，直接飞身进入位於亚尔帕胸口的狭窄开放型操纵装置。

    「——探测装置启动。」

    她透过语音辨识装置对亚尔帕直接下达指令。这时，四面八方突然响起各种不同的警告音，简直就像技巧拙劣的指挥者挥舞手中的棒子企图引导交响乐团般刺耳，卡露的身体也不由得瞬间为之僵硬。

    原来是搜索敌人用的装置因双方距离过近而产生了混乱。对方的机型就跟袭击欧塔街的对手一模一样，甚至就连装甲板上的铆钉都可清楚辨识。

    （呃，我记得……这种机体叫纳塔?）

    关於其各项性能，今早威那普斯副局长曾提供过资料，不过她现在却完全想不起来。大概是刚才被电击拷问所产生的後遗症吧，卡露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我的智商搞不好降低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非常火。

    就在同时，敌方重机动兵背後的大口径炮也喷出了火光。但两者问的距离实在是太过接近，自动系统的瞄准计算器似乎发生偏差，炮弹的命中位置离亚尔帕还有好一段距离。此刻，被炮弹击中的竖坑壁面上正如同冰瀑般发生崩落。

    （我每天要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也罢，反正已经跟这种家伙交过手了。）

    只要留意对手那挺大口径炮，其他都应该不成问题才对。卡露轻轻舔著上唇，小心翼翼地采下操纵踏板，开始移动亚尔帕巨大的身躯。

    2

    「从之前回收的资料就可以猜到，结果真的是有人操纵的机型?」

    鲁格夫透过竖坑侧面的阴暗房间窗口窥视底下的战况，同时还疑惑地自问著。

    那架银色重机动兵正与恐怖分子组装的战时秘密机体（纳塔）交手。这虽然不是第一次，但之前鲁格夫只阅读过数据，还没有亲眼目睹过对方的庐山真面目。令人惊讶的的是，（图书馆）——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所派出的机体，竟然是由人类在上头直接操纵的类型。

    鲁格夫放下手中的无线麦克风，拿起一旁的电话听筒。

    「帝国国到底是以何种概念打造出这架机体的。」

    他听见话筒另一头传来难听的乾笑声，同时两架重机动兵的肉搏战也已经展开。

    「很遗憾您无法亲眼目睹这场激烈的战斗。」

    『上头有人操纵没错吧——帝国的机动兵。』

    那是一个低沉的男人说话声，从口气申明显流露出一种惯於命令他人的傲慢。

    「战前在E科技的落後地区偶尔可以看到类似的机体。据说能用人类意志力来补足科技的落後，算是一种自杀式机型吧。」

    『对方跟出现在欧塔街上的应该是同一架吧?这回你总该有获胜的把握了吧。』

    电话另一头的男人口气显得稀松平常。

    「这个嘛……我没空把资料转换成适合在设施内战斗的数据，顶多只能争取一点撤退的时间吧。」

    『我国想要的是勇冠三军的E武器。连一对一打斗都会输的机体，我国完全没有兴趣。』

    「纳塔虽是在战前设计，却是帝国兵器局完全没有投资预算上限的高级机种。当然，跟必须受E科技规范管理的现有机种相比，纳塔的实力可说是遥遥领先。」

    『那你为何还输了两次?对方不是落後的旧型吗?』

    「从科技面判断的确是如此，不过对手驾驶员神乎其技的操纵方式，完全弥补了机体科技的劣势。」

    鲁格夫尽量不涉及高深的专门用语，选择对方能理解的辞汇解释道。

    「除了操纵装置以外，帝国应该还保留了许多秘密的独占技术。那些都不是节省预算的粗制滥造品。综合所有层面，自动型机器人的优势——」

    『我已经重复了好多次，我国只需要能对抗帝国军的装备。』

    「关於这点我也说明过了，问题是出在机体搭载的控制装置上。」

    『奥利哈姆根吗?』

    鲁格夫拿著话筒点点头。

    「只要能搭载好的结晶，机体的反应速度、适应能力……都会出现戏剧性的提升。妥善管理高纯度的结晶，甚至可以让机体出现与人类相似的自我意识。如此一来，自动型机器人就能成为彻底超乎人类操纵的最强机动兵机种。总之，我们需要品质更好的奥利哈姆根。」

    『这点我国也在努力啊，不过你知道，那毕竟属於第一级战略物资，没那么容易入手。』

    鲁格夫听了後忍不住用鼻子哼了一声。

    「交换拉勃尔金王国带来的高纯度结晶已经不可能，我方还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除了等一下就要放弃的工厂设施外，还失去了不少同志。从贵国借来的工程师也有许多人牺牲了。」

    （图书馆）的干员为了拯救卡露等人，如恶魔般手刀了许多位同志——只要一想起那些夥伴的脸，鲁格夫胸中就燃起了黑色的火焰。他发誓，一定要向帝国复仇。

    『绑架这种事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请别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是按照贵国情报所采取的行动。」

    『不过我记得我有阻止你啊。』

    「您的这番话太令人失望了。不过，没想到帝国的治安机关竟会展开如此大规模的行动。」

    『关於这点我国也没有预料到。除了警察外，更高阶的组织也出马了。大概是为了保护什么机密吧，否则不应该如此劳师动众。』

    电话另一头继续传来充满疑虑的说话声。

    「特亚拉·拉勃尔金……对帝国而言算是重要的贵宾吗?」

    『绝对不可能。』

    对方斩钉截铁地否认。

    『他只是来学院留学的某小国国王幼弟，甚至连半个随从都没有。跟他相比，一起被绑架的（图书馆）干员对帝国还比较重要……我们要求以高纯度结晶交换人质一事，该不会已经被对方识破了吧?』

    「为了掩饰我方的真实目的，应该写一篇更为文情并茂的犯罪声明才对。」

    『别说笑了。事情已经渐渐朝对我方不利的方向发展。』

    「要取得这些重要战略物资所必须冒的风险，本来在（丝玛塔女王号）上就应该全部结束了。」

    鲁格夫压制心头的怒火，尽量以委婉的语气暗示对方。他望向二芳窥探用的窗子，银色机动兵正发挥其敏捷的机动性，绕到了纳塔的背後。

    「我们组织在欠缺各种资源的条件下，已经尽量按照贵国所需要，打造出足以战胜帝国的机动兵。我想这样的诚意已经很充分了。」

    说到一半，鲁格夫忍不住绷起脸。原来底下传出了金属被外力撕裂的刺耳声响。银色机动兵的手臂已经逮住纳塔，并从其背部剥夺了炮击装置及底下的装甲。

    ——连争取时间也不可能了。

    鲁格夫仰天长叹。

    （就算装上高纯度的结晶，纳塔也毫无获胜的机会。）

    操纵银色机动兵的卡露·路斯兰，已经完全摸透了纳塔的底细。

    （只要先把纳塔的武装解除——原来如此，这就是有真人操纵的好处。）

    鲁格夫持续凝视竖坑下的战斗。

    3

    「——喝!」

    卡露紧急拉起亚尔帕的操纵杆，命令机体後退。

    纳塔背上的大口径炮虽已失去功效，却依然不死心地对亚尔帕发动奇袭。原本覆盖在它胸部与腹部的装甲，现在全都从机体上分解，变成了一只肉搏战用的巨大攻击触手。

    （讨厌的机器人偶……）

    攻击触手挥空後引发的震波钻人了开放型操纵装置内，这股力道让卡露的一头银发变得凌乱不堪。

    （看起来那么笨重，速度倒是挺快的。）

    惊险闪过对手攻击的亚尔帕，使劲扯住这只从敌方胸部伸出、外观类似蛇的攻击触手，并用力拉往自己的面前。敌人由於无法承受装甲的重量，终於失去平衡，只能尽量以膝盖撑住地面。亚尔帕的驱动系统继续拉扯比自己重十几倍的质量，并尽量提升悬吊器的强度与功率。如此一来，便可让惊人的爆发力徐徐累积於亚尔帕的腿部。

    卡露见机不可失，用力踩下脚底的踏板。充满动力的腿部汽红霎时张开，使得亚尔帕一跃而起。

    「化为乌有吧!!」

    电光石火後——亚尔帕的右腿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脚尖闪闪发亮的大型格斗用钩爪也从纳塔的头部笔直劈入胸部装甲。接著，亚尔帕才像特技演员般在空中转了一圈、安稳著地。四肢拥有复杂关节设计的它，要做出这种动作可说是轻而易举。

    已经半毁的纳塔倒在地上，汽缸冒出的白烟也停止了。

    卡露确认对手失去战力後，这才在操纵装置内瘫了下来。

    「……呼啊。」

    她简直是累坏了。从昨天到现在，把打瞌睡以及被袭击後的昏倒算在内，也才一共睡了近三小时。

    然而，法尔兹却毫不饶恕地在此刻高声喊道：

    「公主殿下——!」

    他的音量之大，让卡露分不出那到底是哀嚎还是怒吼。

    卡露从操纵装置探出身子，法尔兹连滚带爬地从通道中飞奔过来，还把特亚拉夹在腋下。背後一群三公尺高的轻量型机动兵正在追杀那两人。应该是从别条通道中临时冒出来的敌军

    吧。

    （啊!真是没完没了!）

    卡露为了拯救两人再度握住操纵杆。亚尔帕也以立足处为支点猛烈进行回转。

    ——锵。

    但机体脚底下却窜出了坚硬的金属撞击声。

    「什么?」

    已经失去头部的纳塔，竟紧紧拙住了亚尔帕的脚踝装甲板。

    「你很烦耶!」

    纳塔的死缠烂打卡露之前就领教过了。但眼前这个战场除了天井外几乎都属於封闭空间，她不敢在这里直接打爆对方的动力炉。

    这下子卡露可急了。她想赶紧冲到特亚拉与法尔兹身边搭救。卡露不断提升亚尔帕的行进功率，企图将碍事的对手甩开。只要梢微浪费一点时间，那两人就可能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们两个，快逃!!」

    卡露慌忙打开机体的外部扩音器，对底下大声喊道。伴随著她的吼叫声，类似织布机的无情喀睦喀嚏声也轻快响起——那是轻量机动兵配备有对人使用机关枪。

    流弹发出的红色火光逼近特亚拉二人脚边。

    法尔兹与特亚拉就要死於枪下了——卡露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砰!

    但就在这时候，本来对准二人疯狂扫射的机动兵，躯体却像个大木桶般被看不见的重槌用力击飞。

    「那、那是!?」

    充满杀气的无情弹头从天而降。卡露仰头一看，竖坑顶端出现一挺附有×炮口制动器的金属筒，正朝下方威武地睥睨著。随後，炮口再度出现白色闪光。（译注：muzzlebrake，可减轻火器射击时产生的後座力。）

    弹头的飞行路线划破竖坑中的空气，卡露甚至产生了半空中多出一道灰色线条的错觉。

    另一架轻量机动兵的躯体也被应声打穿。冲击力道还让其机体在空中转了一圈，像纸糊的人偶般翻倒於地面。

    （是谁?）

    狙击手的真实身分很快就揭晓了。

    一名身著女仆装、气质与战场完全不搭调的少女，正从天井上方略略探出头。少女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就好像为了帮主人送来遗忘的便当一样轻松。她正是卡露的仆人——艾拉。

    其余未被狙击的机动兵已停止前进。它们头部的马达不断发出低鸣，东张西望企图找出偷袭者的方位。

    艾拉所持的对物用小口径狙击炮（MiniMegaDguranova)这种E武器，其威力远远超越了单兵携行用火器的范畴。除了附有支撑炮管的两脚架、油压式冲击缓冲器——甚至还备有在昏暗光线下也能使用的高性能夜视瞄准镜。

    艾拉继续将大小近乎牛奶瓶的弹药塞人炮尾、上膛。同时以双手肘撑在地面上，再度进行瞄准。

    卡露信心满满地抬头仰望她。

    这位厨艺高明的女仆看起来一派轻松—i弹头再度呼啸而出。

    又有一架机动兵化为废铁。

    （好极了，射击技术真棒!）

    卡露在心中对艾拉大加赞赏。每射出一枪并起身装填下一发弹药时，艾拉都会对底下的主人低头行礼。

    ——真抱歉我来迟了。

    女仆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似乎在对主人表达如此的心意。

    这种惊人的武器威力，连机动兵的自动系统都戚到畏惧，纷纷朝通道後方撤退。特亚拉与法尔兹也有惊无险地捡回一条命。

    特亚拉加快步伐奔往亚尔帕脚边，并抬头对上方的卡露关心道：

    「卡露同学，您没事吧?」

    「彼此彼此——」

    卡露从操纵装置探出身子，惊魂未定地检视特亚拉的状况。

    「我没事啦。」

    尽管灰头土脸，特亚拉依旧对少女投以开朗的笑容。

    「我知道卡露同学一定会赶来救我。」

    「不，这回你过奖了……」

    卡露不太好意思地撇开视线。

    「如果你真的命丧枪下，我只好亲手写一封信给令尊和令堂。」

    「嘎?」

    「还要对理惠编一些好听的理由。总之……我刚才都已经考虑好了。」

    卡露一边苦笑，一边望著特亚拉讶异而天真无邪的眸子，原先身上那种紧张高昂的情绪也慢慢退去。

    「打完战後又变得好想睡……」

    她就像被切断控制绳的人偶般脑袋颓然垂下。

    「公主殿下，现在还不能放松啊。」

    法尔兹的鞭策与激励声让卡露勉强抬起头。现在，众人总可以安然离开这座竖坑了吧。

    4

    鲁格夫待在昏暗的房内观察外头的战况。战局决定後，他忍不住咂舌一声。

    「总而言之，我方又输了。」

    他透过话筒朝另一头报告到目前为止的大致状况。

    「很快地·帝国军的特种部队也会入侵此处。我将按照计画移往其他地点，麻烦您派出支援。不然的话，我方组织剩下的战力就要变成瓮中之鳖了。」

    「帝国政府大概已经察觉出我国在幕後的黑手了吧。看来不能在帝都继续闹事了——那会害我国暴露行踪。」

    话筒另一头的声音低沉地响著，又恢复了命令的口吻。

    『看来最重要的作战目标是没指望了。』

    「那也未必。至少我们让帝国那些家伙再度扑了个空。只要能收集必要的生产设备，我们的反抗行动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鲁格夫从喉咙深处压低音量笑道。

    『调度那些重要设备所花的金额已远远超出我国原先的预算。光是B区所用的大量装置就已经够夸张了，你想让我国破产吗?』

    「如果要从一无所有开始研发E武器，就是得花掉如此庞大的资源。况且只要计画能成功，原本由帝国操纵的单极世界就可能出现权力板块的移动。光是如此，我就认为花那些金钱相当值得。」

    话筒另一头传来对方咽口水的声音，想必是在估算损失与利益孰轻孰重吧。

    『我明白了——不过既然你敢夸口，下次可不能再搞砸了。』

    「当然——」

    『帝国隐藏在合理与自由面具下的欲望真令人恐惧。表面装出一副和蔼的脸孔，私底下却——为了与如此阴险的帝国对抗，我国一定要拥有同等的E科技才行。』

    「我也很希望能将『胜过帝国』的成绩呈献给贵国。只不过为了达成此目的，还是需要高品质的材料。」

    鲁格夫再度强调道。

    『果然，你是指奥利哈姆根吧。』

    对方透过话筒如此说完後，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接著才再度开口：

    『目前能在帝都及其周边取得的高纯度结晶，除了帝国军物资管理局所保管的以外，就是拉勃尔金王国手上的那颗了。』

    「关於前者，以我方的战力势必无法强行夺取……话说回来，如果想购入黑市中类似的逸品，又不知要等多久时间。」

    何况不论如何进行交易，都会留下纪录并引起帝国方面的怀疑。

    『看来还是只能从後者著手了。』

    「又要绑架吗?同样的把戏恐怕很难玩第二次吧。」

    鲁格夫不耐地抱怨道。

    『错了，我们直接用抢的。』

    「我也有相同的看法。不过，那颗结晶到底藏在哪呢?是在拉勃尔金王国大使馆呢，还是某间银行的保险箱?胡乱出手袭击也不见得能掌握结晶的正确位置。」

    『但相对地，只要知道结晶的确切位置，接下来的工作就很简单了吧?我们不择任何手段也要抢到那颗结晶。』

    「您有什么好点子吗?」

    『不能说没有。就算我们打不赢帝国军，要对付保安警察也绰绰有余。』

    话筒另一头再度响起低沉的冷笑。

    『拉勃尔金国王的弟弟这次实在是大出风头啊，几乎在我方所有计画中都露了脸。乍看下他似乎是完全的被害者，但如果换个角度——』

    对方开始向鲁格夫说明计略的细节。

    没过多久，鲁格夫的手腕上就响起了微弱的铃声。

    他望了手表一眼，将闹钟给关掉。

    「虽然这里有加装窃听防止器，不过电话讲太久还是有风险。总之，关於如何实行您刚才说明的计画，我会再主动联络。」

    鲁格夫放下话筒，脸上终於忍不住露出想要吐口水的作思表情。

    「讨厌的政客。等对付完帝国以後，下次就轮到你们……能拥有纳塔那种等级的机种，你们早该谢天谢地了。」

    接著鲁格夫再度拿起电话、拨打内线。在他的命令下，依然残留在设施内的少数同志立刻展开撤退行动。对了——」

    威那普斯继续指示卡露为此事待命廿四小时。

    「不，请等一下。」

    卡露听了上述要求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她慌忙对上司阐明自己的立场。

    「喔?你想要休假?」

    「离测验只剩下四天了。」

    「测验?是指你就读的少年学院考试吗?」

    威那普斯故意对眼前这位少女投以讶异的目光。

    「在国家大事之前，哪能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完全不给卡露辩解的机会。

    「你是依帝国法特别规则条例所雇用的干员，无论如何都不能单方面违背契约上记载的义务。当然，在面对今天这种紧急事态时更是如此——平常想去学院就读是你的自由，我们不会干涉。不过当组织有事，你还是必须抛弃一切进入待命状态。」

    威那普斯的语气虽然平缓，但眉宇之间却冒出骇人的青筋。

    「可是，我现在的成绩也很危险啊。就这四天而已，测验结束後我会马上返回工作岗位。在考试之前，我希望能暂时过著平静的生活……」

    「如果帝国在四天内灭亡了你担待得起吗?以学业有危险为理由，放著即将发生的危机不管，并视贵重的机体为无物从事个人活动——这是干员守护帝都安全的正确方式吗?」

    「不……呃。」

    「难道身为组织一员的职业道德，在你身上都已荡然无存了?在你认清事实之前，难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口中的自由，该交给我这种老人去保护吗?」

    乍看下这是上司在斥责下属的场景，但卡露更有一种曾祖父在训诫曾孙女的错觉。她对这位上司一向没辄。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卡露·路斯兰——你当初不是已经同意，要为帝国的安全尽一己之力?」

    ——那是你们刻意营造的气氛吧，我根本没有亲口说过那句话。

    卡露在心底抗议道。她很想将心声脱口而出，但又因明白事态的紧急而硬是吞了回去。

    「失去帝国指挥的世界将变得一片黑暗，你想眼睁睁看著帝国的霸业就此易手吗?」

    卡露低著头，心情十分恶劣地瞪著餐桌表面。

    「这跟什么人权主义者高喊的个人自由完全不同。世界并不是他们脑袋中妄想的桃花源啊。」

    威那普斯的说教简直是又臭又长。

    「世界的真实面貌其实是一块骨肉相残的荒野。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为了维持帝国的领袖地位，我们必须分清楚事情的缓急轻重。你所谓的要紧事根本微不足道。难道你认为我们会同意你提出的要求，放著帝国可能出现的危机坐视不管吗?」

    为了加强演出气氛，威那普斯暂时打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当然不可能。帝国，以及帝国所象徵的权力……你不认为我们都有义务对此奉献牺牲吗?世界上大多数无知的老百姓，可能会因为我们的一时疏忽，一下子从这颗星球的表面上化为粉尘，你可明白後果的严重性?」

    威那普斯愈说愈得意，卡露的头也愈听愈低，最後前额几乎都要垂到餐桌上了。

    （看样子，今早又要迟到了……唉，我还是无法逃出这种恶性循环……）

    卡露的心中感到非常空虚，就好像不断摇著里头根本不会有豪华奖品的抽奖箱一样。

    「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好不容易回到饭店房间，卡露立刻换上学院的制服。

    「我真的再也无法忍受了。」

    她在室内来回踱步，还对女仆艾拉不断长吁短叹。

    相形之下，艾拉显得十分冷静。她等卡露停下脚步後才把主人换下的衣服收起来。

    由於法尔兹去本部进行违反命令的报告，暂时还无法赶回，今早前往学院的驾驶工作就由艾拉代替。

    两名少女坐在车上。

    「我的确是因为帝国的体制协助才能待在帝都。」

    卡露依然忿忿不平地抱怨著。

    「但缺乏强烈的爱国心真的那么罪不可恕吗?别开玩笑了。这是帝国自己惹的祸，为何我要帮他们擦屁股?别开玩笑了……」

    艾拉察觉在後座的卡露将视线紧紧对准自己後，脸上只能默默地浮现微笑。

    「艾拉。」

    「是的，公主殿下。」

    「你认为人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吗?」

    「啊……这个问题恕我无法回答。」

    「为什么?你应该也有你的看法吧。」

    「我跟法尔兹大人还有其他许多路斯兰的臣子一样，打从有记忆时就待在公主殿下的身旁伺候了，所以对其他生活方式不怎么清楚。」

    卡露很後悔，她觉得自己问错对象了。

    总之，比起批判不合理的制度，先找空档专注於复习课业才是此刻首要之务。

    6

    「理惠小姐，已经可以了吧。」

    从刚才就默默任理惠摆布的特亚拉终於忍不住出言提醒。

    路面电车行驶在帝都的繁华街道上，温暖的阳光洒人车厢内。早晨拥挤的尖峰时刻已经过去，车内的乘客寥寥无几，气氛显得非常悠闲。

    「不行啦，不行——特亚拉君。」

    理惠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以梳子一边仔细梳整他的头发一边回答道：

    「你这种看起来没精神又寒酸的一头乱发，千万不能顶到学院去上课。」

    她完全不给特亚拉反驳的机会，继续勤奋地动著手中的梳子。

    昨夜的惊魂记已经结束，特亚拉又回到了平稳的日常生活。

    昨晚从E工厂逃脱後没多久，特亚拉就在法尔兹驾驶的车上陷入昏睡。之後还发生什么事他也不复记忆。

    特亚拉在从帝国政府举办的招待会回程中不幸遭到绑架——当拉勃尔金大使馆向曼斯蒂家报告这项消息後，曼斯蒂商会上上下下都陷入了一片混乱。尤其是推荐特亚拉来帝都留学的前任会长——理惠的祖父，更是狼狈得差点晕倒，可说是反应最夸张的一个人。

    不过到了深夜，一辆自称『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乙的政府人员轿车，便将正在呼呼大睡的特亚拉平安送回商会。

    「事情已经解决了，一切平安。」

    对方放下特亚拉後只说了这两句话，完全没解释原由就离开了。曼斯蒂家虽然丈二金刚摸不著头绪，但至少让整个商会动荡不安的事件也在此突然宣布落幕。

    接过特亚拉的商会人员将睡得极沉的他抬回床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刻意叫醒他。所以当特亚拉自己醒来时，早就过了平常该出门上学的时问。

    「既然昨晚发生了那件事，今天请假应该没关系吧?」

    在特亚拉枕边看顾他一整夜的理惠无奈地建议道。

    「只要我的头跟身体能动，我就要去上学。」

    提议果然被特亚拉严词拒绝了。

    「我已经对故乡的人民发过誓，一定要在学院努力不懈。现在出门的话，至少还能赶上下午的课。」

    他急急忙忙地套上制服，连仪容都来不及整理奸。理惠也只能满脸苦笑地追在他身後。

    所以，现在理惠才会在电车上整理起特亚拉乱七八糟的头发。

    「好，这样就完美了!」

    理惠终於心满意足地将特亚拉的发型梳整完毕，还兴奋地吹了声口哨。接著，她又把特亚拉的领带重新调整好，并把掉在肩膀上的落发拍掉。

    「嗯，这样就更没得挑剔了。」

    理惠脸上露出招牌的灿烂笑容。

    「对了，既然你的仪容已经没问题，那也该讨论一下关於昨晚的事了。」

    理惠把梳子收入书包，突然将脸凑近特亚拉的双眉问。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理惠以兴致勃勃的表情逼问著。她从昨晚就为了听故事而持续待在特亚拉的枕边守候。结果特亚拉一苏醒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慌慌张张冲出家门上学，不得已之下，理惠只好将好奇心一直压抑到现在。

    「你真的被绑架了吗?在招待会上有跟卡露碰面吗?这两者间有何关联吗?犯人长什么样子?告诉我，告诉我嘛!」

    一大堆问题像机关枪般连环不断，特亚拉因为脑袋戚到混乱而开始恍惚起来。

    「该从何说起……我真的被绑架了。」

    理惠听见这句话立刻眼睛二兄。

    「你被下令封口了吗?啊——我知道，你不用说了。这种程度的秘密我还猜得出来。昨天送你回来的并不是警察，而是穿著黑色大衣的奇怪政府人员，当时我就觉得事情有鬼。今天的早报也对此只字未提。不过，你放心吧。」

    「嘎?理惠小姐?」

    「我不会泄漏这件事的，这就是所谓的呵绝对机密』吧?我会把事实牢牢锁起来，就像家庭菜园一样只供自己享受。很少人像我这么守口如瓶的唷，我呀——」

    「等等，我并没有被下令封口啊。」

    特亚拉闭上眼睛，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不过大使馆有通知我，或许之後我会被传去协助调查……所以……」

    「所以到时候就会被下令封口了?糟糕!」

    理惠迫不及待地用力揪住特亚拉的双肩。

    「那你就只能趁现在告诉我了!」

    就好像发现了什么贩卖时间极短的罕见逸品般，理惠的眼珠闪闪发亮，幸好特亚拉早就习惯对方这种反应了。

    「那么，我就大致……」

    他把昨夜的经历简短向理惠描述一遍。不过最有可能引起理惠兴趣的拷问部分——也是他最不想回忆起的部分，他大刀二男地直接略过不提。於是，理惠的注意力便完全集中在两人被绑架後单独共处这点上。

    「你跟卡露一起被绑架了?唔哇，听起来真刺激。对了对了，你们两个单独关在牢房里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理惠满脸好奇地等待特亚拉的答案。

    「复习。」

    「嘎?什么?……复习什么?」

    理惠原本上扬的嘴角突然僵硬住。

    「复习测验的范围。理惠小姐事先不是拿一本笔记给卡露同学吗?」

    「啊，原来……是那个呀。」

    「托您的福，我们还读了不少进度。」

    「……是唷，原来在念书呀……」

    「对啊。」

    「呃……敢情你是在说笑话给我听?」

    理惠莫可奈何地交叉双臂。

    「卡露那女孩还真的完全不挑场合呢，我该佩服她的认真程度吗?能陪她一起干傻事的特亚拉君也很了不起。」

    理惠一脸难以置信地碎碎念著，之後两人便将注意力放到车窗外的风景上。不久，车掌告知下一站就是距离学院最近的停靠站了，两人在车掌开口前都保持缄默。

    「……总之，没遇到什么更糟的情况就好。特亚拉君，我还以为你被绑架後会遭严刑拷打哩。」

    特亚拉听了只能努力装出自然的笑容，以免被对方看出破绽。

    「不过，在被绑之前参加的招待会现场，景色简直就像梦境般美丽。置身於那座宫殿时，我还以为自己是神明特别恩宠的对象呢，没想到欠债一下子就还了回去。」

    「欠债?」

    「就是运势的收支平衡簿啊。既然有好运临门，那很自然也会有厄运当头的时刻——我指的就是这个。」

    「我真搞不懂你算乐观还是悲观耶。」

    理惠露出心境颇为复杂的苦笑。这么一来，或许她就不会察觉出特亚拉没将昨夜所有经过告诉她的事实了。

    这时，路面电车终於停了下来。特亚拉与理惠赶紧从座位站起身。当通过验票闸门时，突然有样东西吸引了特亚拉的目光。他发现在车站旁的紧急车辆专用停车格里，停了一辆大型的厢型车。平常特亚拉是不会留意这种小事的，但当电车到站时，两名穿著朴素灰色西装的男子也刚好打开车门走下，引起特亚拉的注意。

    远方的钟声隐隐传人两人耳中。那应该是来自学院内的大钟，告知众人时间已经来到正午的讯息。

    「早上的课刚好结束哩，反正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在进学院前要不要先吃顿饭呀?」

    埋惠提议道。特亚拉这才发现自己从昨晚的宴会後就粒米末进。他忍不住隔著制服抚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腹部。

    「——你是特亚拉·拉勃尔金先生吧?」

    刚才的灰色西装男突然现身於两人的去路上。

    「希望你能跟我们去局里一趟。」

    说完後，其中一名男子便亮出了保安警察局的搜查官证件。

    7

    卡露好不容易排到学院自助餐听的最前一排，对负责夹菜的工作人员要求各种料理。很快地，她的托盘上就堆满了大量的肉与蔬菜。她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在学院内的餐厅享用午饭了。

    「什么——?你要一个人吃这么多?」

    优奈坐在卡露对面，望著卡露面前的盘子瞪大了眼。卡露只是略微点点头。优奈不禁无奈地皱著眉。

    「是你请我午休时间帮你复习的耶。吃这么多食物，等下你的血液都集中在胃部了，脑子还转得动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要出任务，只好先累积一点卡路里……」

    「呼，又要出任务呀……算了，反正我们就边吃边开始吧。这次临时测验的主要科目讲义上你竟然是一片空白，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今天早上太忙了……」

    「哎——我不想听藉口。来，看看这个，用这个帮助你记忆上课内容吧!」

    优奈把一本详细写满资料的笔记摊在卡露面前。

    「虽然是理惠找我来帮忙的，不过我还是要以学生会委员的名誉挂保证，绝对不会让你的名字出现在被退学的名单上。」

    优奈鼓著脸颊，气势就好像在调教名下拥有的赛马一样。

    今天早上本来应该要担任卡露专任讲师的特亚拉与理惠并没有现身。卡露心想，特亚拉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事件身心俱疲，理惠则是留在他身边照顾他，所以两人才会双双向学院请假。

    「放学後我一定要把你关在图书室里，用今天一整天改造你那奇怪的脑袋。」

    身边有一位像优奈这样摆出强硬态势逼迫自己念书的朋友，卡露心底非常感激。

    「真受不了耶。你明明没什么存在感的说，大家却还是一直盯著你看。」

    优奈不满地哼了一声并环顾学院餐厅。的确有许多人正偷偷盯著两人的方向瞧，而且全都是男生。

    关於卡露受政府机关雇用、平常非常忙碌这点，学院内的学生们都略有耳闻。然而，就算扣除上述那项因素，依卡露实际上的性格，她还是无法避免被大家封上「孤高的大美女」、「难以往来的美女」、「纯观赏用美女」，以及「没有实际用处的美女」等称号。

    「如果你真的被退学了，应该会成为大家一时之间热衷的话题吧。这么一来我也必须负起监督不周之责，真是倒霉唷。」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人影从优奈背後冒了出来。

    「你们连吃午饭也没忘记念书，还真是用功啊。」

    一张端正的金发少年脸孔，从优奈背後俯身打量桌上的笔记本。少年随後抬起头，面对卡露亲切地笑道：

    「嗨，卡露·路斯兰，记得我是谁吗?」

    卡露默不作声地瞪著少年的脸半晌，接著才轻轻点头道：

    「当然。你是亚……亚涅·卡提斯。跟我同班。」

    「你刚才好像迟疑了一下喔?算了，反正我也好久没跟你说话了。既然今天你会在学院出现，应该代表事件告一段落了吧?」

    「详情我不能告诉你，不过答案是否定的。」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你的对手都是那些反帝恐怖分子吧?那些人里头有九成只会高喊自己被差别待遇、被镇压，完全没想到那都是自己惹来的後果，其他人怎么规劝他们也没用。」

    「喂!不要在本姑娘头顶上聊天奸不好?」

    底下的优奈瞪了亚涅一眼。他只好耸耸肩，转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你们两个坐在一块还真稀奇啊。关联点是那个名叫特亚拉·拉勃尔金的留学生吗?我看你们两个都跟他很要好。」

    「哼，特亚拉同学就算了，我跟这个翘课大王戚情一点都不好。」

    优奈嘴巴这么说，但脸上却露出有些羞赧的微笑。她偷偷瞥了卡露好几眼。

    「像这种不知何时会被退学的学生，就算混熟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吧。如果要交朋友，当然要找品学兼优的对象。负责拯救这种成绩落後的笨学生，只是我身为学生会委员的义务而已。」

    卡露觉得优奈的话似乎有点太恶毒了，然而很不可思议地，她却完全不会因此讨厌对方。

    「话说回来，卡露。你几乎每次都独来独往，不会戚到无聊吗?」

    亚涅直视卡露的眼睛问著，而卡露也毫不退缩。

    「不会。我喜欢自己一个人思考事情，一点也不无聊。」

    「你快走啦，我还要拯救她的成绩哩。」

    一旁的优奈觉得不耐烦了。她以手摆出驱赶野狗的姿势，逼迫亚涅赶快离开。

    「看来我真的打扰到你们了。那你们就好好用功吧。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不用客气。」

    当亚涅要离去时才表明他此行的目的——理惠正到处在找卡露。

    （理惠?）

    卡露心想，一定是这位好友的好奇病又发作了，现在正巴不得自己把绑架事件的始末全部描述给她听。

    （在家里睡觉的特亚拉大概已经被她拷问完了，所以现在轮到我头上了?）

    卡露一边思索这件事，一边将整天的光阴都耗在与优奈泡在学院图书室里复习进度。然而，每当卡露解题出错时……

    「你先将紧张的脸部表情放松嘛。来，做个鬼脸给我看。」

    卡露觉得优奈的建议简直像是莫名其妙的处罚游戏，不过她并没有将这种心情告诉对方，只是默默地将空档全花在准备考试上。

    当天，令她牵肠挂肚的（图书馆）并没有发出任何通知。卡露突然觉得自己的学院生活又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8

    特亚拉没来学院上课的第二天，卡露就在报纸标题上看见了一个令她无法怱视的名字。

    《拉勃尔金国王之弟遭逮捕》

    这则头条新闻占据了整页的版面。卡露难以置信地紧紧抓住报纸，目光快速地在报导内容上移动著。

    ——目前正於帝都留学的拉勃尔金国王之弟「特亚拉·拉勃尔金（13岁）」，於昨日午後十二时十五分遭保安警察局的搜查官逮捕。他涉嫌在欧塔街发生反帝国的恐怖攻击行动。根据保安警察局的纪录显示，事件发生当天拉勃尔金国王之弟就位於现场。目前拉勃尔金王国大使馆的大使杰西·伊克尔斯已经发出严正否认，并表示将努力证明特亚拉·拉勃尔金本人及王国的清白。

    接下来，报导内容又提及了特亚拉是在曼斯蒂商会邀请下来到帝都留学的天才少年，而拉勃尔金王家与商会也有远亲关系等等。卡露一边阅读报导，一边戚到非常後悔——自己昨天竟然误解了理惠的用意。

    「太愚蠢了，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卡露拨打政府机关专用的热线，劈头就对位於本部的威那普斯如此强调。

    『这我当然明白。』

    威那普斯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甚至带有明显的怒意。

    『不过有人提出了很多证据并加以指控。』

    「谁?」

    『昨天你也看过照片吧?那些行踪不明的札丹留学生——只不过那人已经死了。』

    根据威那普斯的说明，被认为是恐怖分子而惨遭射杀的札丹留学生尸体，已经於帝都郊外的河川附近寻获。

    『根据尸体发现的地点研判，应该是前几天战斗的死者之一。对方是照片编号08的那名男子……你有印象吗?』

    「别开玩笑了，我那晚根本没有杀人。」

    「唔嗯。目前正在我们舰上的法尔兹也说没见过那个人，大概是死於设施崩塌的事故吧。不过令人讶异的是，从那个死者的身上，竟然搜出了拉勃尔金王国与恐怖活动有关的计画书。」

    「太假了吧。这一听就知道是陷害。」

    卡露的语气变得更为激昂。

    「还有，为何贵为外国的王族会突然被保安警察逮捕?难道没有引渡协定之类的条约吗?」

    呵没有。像拉勃尔金那种小国，我们根本懒得签什么协定。』

    「那札丹的反应呢?之前不是一直怀疑他们吗?」

    『本国大有前途的留学生竟误触法网，与恐怖分子及拉勃尔金王国产生无法原谅的牵连，这很明显变成严重的外交问题——』

    威那普斯不太甘愿地转述札丹的声明。

    『反正他们已经一口咬定疑似与恐怖分子有关的家伙「全都是犯人」了。』

    卡露想起在离宫招待会上有一面之缘的那位宰相。当时他看似笑容开朗、宽宏大量……

    「简直是太虚伪了……」

    卡露拚命忍住在胃中灼热燃烧并即将冲过喉头的强烈厌恶戚。她压低音量继续追问：

    「帝国政府不可能相信这种骗三岁小孩的把戏吧?」

    『那当然，卡露·路斯兰。不过保安警察他们的动作还挺认真的。』

    「那些家伙疯了吗?他们该不会想在这种丑恶的外交战中牺牲无辜的少年吧。对方才十三岁啊。」

    这是卡露此刻最关切的一点。

    『不会的。我保证，只要在帝国政府管辖内，特亚拉·拉勃尔金与拉勃尔金王国就绝对不会因此事入罪。』

    威那普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不过，（丝玛塔女王号）似乎也牵扯上拉勃尔金国王的弟弟。札丹宰相正在把焦点逐渐转移到那次的劫船事件上。这部分证词是在最近几个小时才提出的，警察方面要判断真伪还需要一点时间。』

    「所以他要一直被关在拘留所罗?」

    『很遗憾，因为摆脱不了严重的嫌疑所以暂时无法让他保释。在正式进入司法程序前，警察局也不会公布他们的调查内容。』

    「让本部的巨大德古拉诺夫瞄准札丹联邦王国大使馆如何?既然敢陷害无辜的人，就不要怕被以牙还牙。」

    『我们也在积极活动，希望能早点洗清那位少年的冤屈。警察局应该也会慢慢查出，那些所谓的证据、证词都是破绽百出。这件事你不必操心，完全交给我们负责——』

    威那普斯拍胸脯保证道，卡露也没有立场继续追问下去。

    当天抵达学院後，这件事果然成为了流行的话题。

    原本总是如向日葵般充满蓬勃朝气的理惠，也在这件事的影响下变得失魂落魄，让卡露看了十分不忍。

    「理惠，特亚拉一定是无辜的。」

    卡露以手环抱垂头丧气的好友。

    「他只是因为自己的特殊身分，不小心踏人了他人设下的陷阱，成为倒霉的受害者。关於这件案子，我的老板也对我保证一定会平安解决。」

    理惠难过地摇摇头。

    「你说的我都明白……真正令我担心的不是那个。所谓人言可畏呀!就算日後他被证明无罪，一百个人里面有九十九人都同意这点……但只要有一个好事之徒继续造谣的话……特亚拉君恐怕很难继续在帝都立足。」

    只要想到留学生的尴尬立场，卡露就不得不同意理惠的担忧。

    不过理惠依然对其他学生继续强调特亚拉的无辜，而优奈也在巴萨教授的班上进行类似的游说。优奈经常冲人把这件事当玩笑话闲聊的学生中。

    「你们有空聊天不会去念书呀!」

    她企图大声喊叫以消灭流言。

    「用膝盖想也知道特亚拉同学是清白的嘛，一群白痴。」

    设身处地试想一下好了，特亚拉抵达帝都还不到一星期，怎么可能是一连串恐怖活动的主使者——优奈不停阐述自己的主张。

    「那家伙连路面电车要怎么转乘都不知道哩。」

    如此人生地不熟的笨拙小子，是不可能成为反帝恐怖攻击策划者的。大家也逐渐同意她的看法。只不过，讨论的重心因此逐渐转变至「特亚拉·拉勃尔金为何会被卷入阴谋?真凶是谁?」之上。这么一来，风波反而更难在班级内平息，优奈也对这种结果气了好久。

    9

    当天夜里，卡露完全无法成眠。特亚拉目前是否乎安的忧虑一直在她脑中徘徊不去。札丹联邦政府大概也看出帝国已经把恐怖事件的幕後主使者怀疑到他们头上了吧。不过，为何他们要花那么大力气把嫌疑转嫁到一个小孩子身上?特亚拉真的那么值得让札丹花心思陷害吗?

    （他们一定另有目的。）

    翌日，札丹宰相又提出了新的证据。他们向帝国政府控诉，拉勃尔金王国与反帝恐怖组织缔结密约，要偷偷将机动兵用的高纯度结晶转交出去——事实上，特亚拉也真的把结晶携人了帝都。为了确认这项证词的真伪，王国所有的高纯度结晶已经被移送到保安警察局的中央局署内。

    「看来又得花上一段时间侦查了。」

    放学後，卡露待在学院的图书馆接受理惠协助复习课业。途中她无意识地喃喃道出上述那句话。看来这几天她一直对特亚拉挂念不下，根本没办法专心用功。

    「卡露，你专心一点嘛——」

    理惠将笔记本盖上并轻轻敲打卡露的头。虽然她明白卡露此刻很难集中精神，但她依然坚守岗位，担任卡露的专任讲师。

    「等误会解除，特亚拉君回到学院後，到时换你被退学了那该怎么办?」

    理惠勉强挤出笑容安慰著卡露。这两位少女很清楚，此刻双方都打不起精神准备课业。

    面对即将逼近的临时测验，图书室挤满了许多正在相互抄写笔记、调查范围内课题资料，以及一心三思专注盯著敦科书的学生。尽管大家都默不作声，但室内还是充满了临时抱佛脚的热烈气氛。然而，卡露与理惠两人的身影却长长地拖曳在书桌上，安静地散发出一股低气压，与其他学生的活力刚好形成强烈对比。

    「公主殿下——」

    就在此时，法尔兹再度於图书馆人口现身了。几天没见的这位随从，依旧是一袭整齐的礼服大衣，简直就像哪间高级裁缝店的专属模特儿一样。

    「机动兵突然出现，有任务了。」

    卡露听了懒洋洋地站起身。

    「理惠，我该走了。」

    但接下来从法尔兹口中说出的事发地点却让卡露为之愕然。她赶忙正色。

    「保安警察局的中央局署被袭击，多用途万能结晶·奥利哈姆根似乎被抢定了。」

    「警察局?……不会吧——那是特亚拉带来的结晶吗?」

    高纯度结晶被视为此案的证物而保存在保安警察局内，结果却遭到突如其来的重机动兵现身抢夺。

    「公主殿下，车子就停在门口。」

    「不用了，我知道那个地方。我自己先过去，你随後再赶到。」

    当法尔兹的身影从门口消失时，卡露已经再度从制服下取出那只怀表。

    图书馆内的其他学生都因好奇纷纷对卡露行注目礼。

    「……来吧，亚尔帕。」

    她喀叽一声按下怀表的表把并喃喃道著。

    「卡露，你要去哪里?特亚拉君出事了吗?」

    面对好友的问题，卡露只是报以咧嘴一笑，她双眼中的斗志已开始蠢蠢欲动了。

    「我识破敌人的诡计了——简直是易如反掌。」

    卡露大步迈向图书室的窗边。当她把窗户用力拉开後，随即抬头仰望户外的天空。

    有什么东西发出的强烈光芒正照射在玻璃上。

    大气似乎也为之摇动。

    正当理惠还搞不清楚状况时，窗户已发出喀啦喀啦的震动声，中庭内也刮起了强烈的阵风。大量尘埃与沙土随风卷起，就连粗壮的树木根部也因无法抵挡风势而晃动著。

    「这、这是什么……卡露!!」

    理惠对好友大喊著，但她却连自己所发出的说话声都听不清楚。除了待在图书室的人以外，附近一带的学生都陷入了骚动。

    理惠想举起一只脚向前迈步，但随即被强风吹回原地。她不得已只能用手撑住地板以保持平衡。然而正前方的卡露却完全无惧强风，迎面站在风口一动也不动。风势令人惊讶地还在持续增强，甚至让人的眼睛都快睁不开。

    理惠戴有单边眼镜的那只眼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缝隙。她发现卡露已纵身从图书室三楼的窗口一跃而下。

    理惠拚命抵抗不断袭来的狂风，好不容易跟随对方的脚步来到窗边。她亲眼目睹有某个生物正用力拍打展开的羽翼，一边发出摩擦声一边降落在学院的中庭上。那是一只拥有两双翅膀的银龙，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外观类似龙的机动人。

    「龙型机动人……」

    理惠双腿发软地将身体抵住窗边，眼睁睁看著卡露跳到龙背上。

    卡露高亢的叱吒声响彻云霄。

    「出发吧——亚尔帕!!」

    龙随即发出轰隆怒吼。

    周围的大气因巨响而产生扭曲及剧烈的流动。卡露所乘的银龙也随著这股气流展开羽翼，瞬间翱翔於帝都上方的万里晴空中。

    （插图）

    第八章帝国的卡露与特亚拉

    1

    卡露所搭乘的奇异飞行机器，正心无旁骛地飞入暮色苍茫的空中。

    这架机器发出的空间停滞力场制造膜，就跟龙用力张开双翼的剪影非常类似。至於在「龙」颈部设有的端子孔，则可直接插入（E手斧）底部的控制绳，这么一来，卡露就可以透过手斧自由自在地操纵这架飞行机器了。

    来到足以一眼眺望整座帝都的高空後，卡露才微微扯住控制绳。

    飞行机器的四片翅膀可以各自调整展开的幅度。机体周围的大气出现类似海市蜃楼的摇曳。同时，机体後方还会大量涌出貌似白色颜料溶化形状的云。这些云就像在操场上画白线的手推车拉出笔直的石灰般，随著机体的移动而在後方水平跟随著。

    在帝都市街的上空，基本上是不允许（E舰艇）——也就是反重力机构船——进行商业性质的航行。不过就算有这条规定，如今还能活动的（E舰艇）数量也是少之又少。现在刚巧位於帝都上空的人造飞行物，除了遥远高空上的巨舰（BigE）以外，就只剩下卡露所乘的这艘龙型飞行机器了。

    在前方扩散开来的云因日落而逐渐黯淡成灰色，边缘则渗出红光。随著云层的飘动，向晚的夕阳也逐渐将底下的整块街道染成一片红。

    「在那里吗?」

    卡露眯起遭强风吹拂的眼睛，如此喃喃说道。在原本一大片赤色的街道风景中，突然有一小部分区域正闪著不吉利的火光。

    那是达芬街附近的西地区，也就是卡露目前正急速接近的保安警察局中央局署所在处。从远方也对当地的险恶情况一目了然。像狼烟般的黑色气体冉冉浮上天际，整块街区几乎都陷入了火海中。

    卡露在上空确认远方的情势後，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交织著愤慨与苦笑的复杂表情。

    （特亚拉，我们两个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她命令机器继续提高飞行速度。

    此时的特亚拉正如卡露所挂念的一般，处於「多灾多难」当中——幸好至少保住了一条小命。

    他的身体被夹在扭曲而仅存一点小空隙的瓦砾堆。一边忍耐著身体外部建材所造成的压力，特亚拉一边微弱地喘著气。

    在逐渐远离的意识当中，他开始回想从被警察带走协助反帝恐怖活动侦讯後所发生的一连串经过。

    当天，在他正要前往学院的途中，两名搜查官亮出证件将他逮捕。临行之际，理惠抓住特亚拉的手提出忠告。

    ——特亚拉君，你什么都不可以承认。还有，任何叫你签名的文件你也别签。我之後会打电话给爸爸，他很快就会派优秀的律师赶过去，你不要紧张。

    特亚拉还来不及点头就被带往警察的厢型车上。接著，车辆便直接将他载往位於达芬街的保安警察局中央局署。

    几名对特亚拉进行侦讯的搜查官都相当客气，并没有动粗或是随便给他铐上手铐。

    「本来处理你这种外国贵宾是属於内政部情报局保安课的工作，但他们正忙於皇帝陛下在位庆典的最後安检工作，没有空处理这件案子——所以上头就命令我们保安警察局接手了。」

    搜查官将资料摊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对特亚拉说明。

    「我明白了。不管你们问我什么问题，我都会据实以告。」

    想起理惠在自己被捕前特地提醒的事项，特亚拉若有所思地点头道著。

    在之後连续几天的侦讯活动中，特亚拉终於搞清楚是札丹宰相在背後不断提出伪证诬陷自己。

    （跟卡露同学刺探的结果一样，札丹的宰相才是幕後黑手吗?看来，我以後绝对不能以貌取人。）

    不过，还有一点让特亚拉百思不解。不论捏造什么伪证，对方都很能难将特亚拉这种乡下小孩打成真凶。

    （毕竟对拉勃尔金那种小国而言，对帝国举旗反抗根本是痴人说梦的行为。）

    自己就好像一名突然被拉上全国大舞台的新手演员，即使关在警察局接受侦讯，也有种僭越身分的莫名不自在戚。

    （不过那位宰相应该也不是笨蛋吧……陷害我对他有何好处?）

    思索了半晌，特亚拉才灵光一闪。

    （（丝玛塔女王号）事件与前几天的舞会後绑架事件——两者发生前札丹宰相都在我面前现身过。）

    关於前者，特亚拉已经从卡露那得知，恐怖分子是为了抢夺旅客预备献给皇帝的贺礼才会发动攻击，而特亚拉所带来的礼物正是奥利哈姆根。至於之後的绑架事件，恐怖分子以自己为人质，所要求的交换条件还是奥利哈姆根。

    ——奥利哈姆根。

    这份礼物从造访帝都後就一直为特亚拉带来不幸。

    当搜查官将特亚拉带来的结晶当作相关物证并预备搬人保安警察局保管时，特亚拉曾激烈地提出抗议。

    「搬到这里会发生危险的!」

    特亚拉的此一诉求让侦讯室中的某位搜查官发出苦笑道：

    「年轻人，就我看来，你实在是位品行没话说的优秀少年。你的留学保证人——曼斯蒂商会会长，也愿意用名誉保障你的清白。事实上，就连我们警察自己也不相信你是恐怖分子的首领。那些札丹宰相阁下提出的褐动性证据，我们更觉得缺乏采信的价值。总之，这就是一场无妄之灾吧。你的律师应该也对你说过吧?赶快结束这里的手续就可以尽速恢复自由了。」

    但搜查官又随後补充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谈话：

    「我们根本不想把你送上断头台啊。先前上头也有交代……务必要毫发无伤地小心保护你，就算有警察因此送命也在所不惜。哪有这种莫名其妙的逮捕行动啊?」

    特亚拉敏锐地察觉出，这应该足卡露所属的政府组织在旁边施压之故。

    （既然如此我就乖乖配合对方吧。不管恐怖分子想打什么主意，这里毕竟是警察局……不过，关於学院的事……）

    与特亚拉会晤的律师已经告诉过他，这件案子占据了庞大的新闻版面。就算自己最後以无罪开释收场，牵扯到这种不名誉的事件也很难让自己继续在帝都度过平静的留学生活。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特亚拉就觉得自己头上的天花板似乎正不断向地面崩落。

    然後——特亚拉的担忧果然以最糟糕的方式成真了。

    就在警察从银行保险箱将结晶搬人警察局的当天傍晚，达芬街突然传出爆炸的巨响。保安警察局中央局署被一大队机动兵袭击——就如特亚拉的预戚一样，自己头上的天花板真的崩落下来了。

    2

    「喂，你还好吧!喂!」

    警官们从瓦砾堆中将特亚拉瘦弱的身躯奋力拉出。

    等特亚拉的意识理解自己获救这项事实，已经是数分钟之後的事了。

    他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後，一幅惨烈的光景瞬间映人眼帘。

    在白烟重重冒出的视野中，被破坏得体无完肤的中央局署正以令人惨不卒睹的悲哀姿态伫立在人们面前。而这附近一带的街道建筑物，也因为突如其来的激烈地震而崩塌大半。

    「……这么一来，可以证明我的无辜了吧?」

    特亚拉勉强爬起身，对协助自己脱困的警官们露出有气无力的微笑。幸运的是，他只受到一点擦伤而已。至於不幸之处，则是他的双腿已暂时麻痹、无法走动了。

    被烟雾覆盖的道路另一头，出现了许多身高三公尺的机械巨人。光是以肉眼能确认的就有十几架以上。那是由中轻量型机动兵所组成的军团。它们一边交相掩护射击，一边以井然有序的队形朝警察局推进。在场人们无不被对方带来的压迫威所震慑。

    抵达现场的装甲车，已经硬著头皮摆出防御阵势应战。不过就连普通人也看得出双方的实力差距。刚才就已经有许多敌方流弹越过防御线，跳到特亚拉附近。

    「为了小心起见，我先说好那些机动兵可不是来救我的喔。」

    自己在这种场合下竟还能保持冷静，特亚拉也觉得很奇妙。

    「我刚才被天花板跟地板夹成三明治，差点就没命了。」

    「你说得对。」

    搜查官也来到特亚拉身旁，率直地低下头。

    「当作证物被放在局里的高纯度结晶，已经连运输车一起被敌人抢走了。真抱歉，你之前告诉我们的情报完全正确。」

    机动兵是利用与E工厂遗迹相互连通的下水道展开奇袭，所以警察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特亚拉不禁愣愣地想著，对方的目的果然是奥利哈姆根。到了最後关头，恐怖分子除了直接动手行抢也没有其余更好的途径了。

    「真是前所未见……我们警察的面子全丢光了，竟然待在局里被恐怖分子攻破家门。」

    搜查官正想再度低头致歉之际，已经快击破装甲车车阵的中轻量型机动兵军团，正朝特亚拉所在之处节节逼近。

    （它们的目标是我?）

    无机质的杀气从那些以E科技驱动的机器人偶上强烈散发出来，让特亚拉戚到不寒而栗。

    已经击破装甲车的机动兵手臂重机关枪，目前正将准星转向自己。

    「待在这里会没命的，快进去!」

    搜查官拉起特亚拉的手逃入建筑物，但似乎已太迟了。

    下一秒钟，蔽天而来的某样物体完全挡住了夕阳，让附近的空间顿时进入黑夜。

    这一带浓密不散的白烟上多了一道黑色的巨大影子。影子逐渐向四面八方扩展势力，狂风呼啸而过的声响就像野兽的咆哮般直达天际。

    不明身分的巨大飞行物正钻人白烟中，从半毁的建筑物之间徐徐降低高度。

    四周掀起巨大风压，让原本想狙击特亚拉的机动兵在马路上翻滚一圈，丝毫无法前进。

    「是、是龙——!?」

    不知是谁如此尖声喊道。

    飞行物的确是龙的形状没错。那是一只以金属打这的银色巨龙。龙身掠过半毁的中央局署屋顶後快速拉升高度，接著又迅速於空中转身，保持静止不动的姿势。

    在上述一连串飞行动作途中，机体还逐渐进行分解、重组。骨架与装甲板的咬合处发出复杂的驱动音，当机体终於著地後，龙已经完全变成另一种样貌了。

    那银色的流线型线条，正是特亚拉熟悉的重机动要塞兵亚尔帕。

    他忍不住高声呼唤对方。

    在亚尔帕的胸口处，依然包裹著那位操纵巨人的银发少女身影。

    3

    卡露在操纵装置内发现从头到脚都被崩毁的建材粉尘洒成灰色的特亚拉後，忍不住噗嗤一笑。

    「卡露同学，幸好您及时赶来救我……」

    「我早就想冲过来帮你越狱了，现在这种危急状态岂能不出手!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

    这时，重机关枪射出的弹药火光又在亚尔帕的装甲上弹开。

    刚才因空中突然出现巨大敌人，导致自动回路产生过量负荷的中轻量型机动兵军团，现在已经纷纷从马路上复活。

    卡露的双眼立刻射出一道寒光。

    「我是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的干员，现在开始排除违法的E武器。」

    她以外部扩音器朝敌方宣示道。

    砰——一枚小型炮弹在亚尔帕的脚边爆炸、卷起一阵烟尘。卡露想起应该先安置好毫无防备的特亚拉与警宫，便绕到那两人的前方，用力踩著离合器踏板，让亚尔帕屹立不动。

    「快点!大家快躲起来!」

    特亚拉等人慌忙躲入装甲车与瓦砾堆的後方。

    「探测装置启动，切换为多目标攻击模式。」

    语音辨识装置敏锐地接受卡露所下达的指令。亚尔帕头部中的机件立刻开始确认敌方位置并进行锁定。

    （数量太多了……而且到处都是火，很难一架架自动锁定。）

    卡露见状不禁咂舌一声。

    亚尔帕的头部机件可以同时锁定六个目标，而且还内藏有热源探测装置。不过街道上四处冒出的火舌已经严重千扰该装置的运作，连带使得镇定也无法顺利进行。卡露知道，如果要以手动方式一架架解决对手的话，恐怕要浪费更多时问。

    卡露用力推下操纵杆。

    （——真麻烦，乾脆一口气击破它们好了。）

    经过短暂的延迟後，亚尔帕的机体缓缓下沉，以便制造出合适的射角。在它的胸膛上，左右各装有一门能够发射三十厘米炮弹的大型德古拉诺夫。现在这两门炮正徐徐对准了敌机动兵群。

    卡露也在进行瞄准的同时迅速打开操纵杆上的凹槽，以便解除火炮的安全装置。当弹药正常装填完毕後，上头立刻发出闪烁的灯光。

    卡露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连续的火炮声瞬间喷出。壮观的红色轨迹不断推开炮口的火光，朝敌方所在位置迅速飞去。当亚尔帕持续射出四到五发炮弹後，敌方机动兵群终於开始做鸟兽散。

    但（亚尔帕）的攻击并没有停止。

    三十厘米炮弹画著抛物线朝目标收拢，将位於前方的机动兵军团打穿、摧毁。弹头是威力惊人的烧夷性高爆弹，面对这种攻击，对手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不断爆炸的敌方机体变成新的火种，让这一带区域再度陷入了炼狱中。

    （反正这里也要重建了吧——乾脆烧得乾净一点。）

    亚尔帕继续扩大铁屑与火焰地狱的范围。

    左右两门炮的装弹量各为二百发。

    两边同时连续自动射击的话，不出三十秒弹药就会用尽。

    卡露将原本踩住踏板的脚抽回去。刚才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机动兵团，现在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躲在掩蔽物後方的警官们纷纷高声欢呼。不过在他们庆祝的同时，装甲车上的扩音器却拚命以怒吼制止。

    「喂，（图书馆）派来的机动兵，小心一点!不是只有这些而已!马路另一头又来了一架更大的。」

    在扩音器还没警告完毕前，半毁的大楼後方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对方巨大的身影在熊熊烈火映照下，浮现於地表上。影子缓缓踏著四周的火焰朝道路这一头步步逼近。跟之前在欧塔街以及地下E工厂所见完全不同的重机动兵，正矗立於亚尔帕前方。

    它的头上只有一只独眼侦测器，胸板就像长年锻链的大力士般厚实。腰部四周严密的装甲板线条也颇引人瞩目。卡露大概可以猜出，这是一架融合了防御能力与机动性的高级机体。

    「亚尔帕，切换攻击模式——」

    卡露立刻将亚尔帕的战斗方针改变为出战重机动兵。

    （那只手臂应该是都市战用的破碎机吧……）

    敌重机动兵的左方远距离义肢远远大过右侧，似乎已经舍弃了可以抓住任何东西的方便性能，改采对都市具有惊人破坏力的大型破碎兵器——卡露一眼就看出对方的特点。

    （左手的家伙看起来很吓人嘛。附近的街道就是被那只手破坏的吧。）

    敌重机动兵举起左手的破碎机，就像在武力展示般朝旁边的大楼挥击。大楼外墙上立刻出现放射状的裂痕，裸露出的钢筋水泥化为烟尘，朝马路上不断倾泄落下。

    ——下一个就是你了。

    敌机动兵的独眼似乎正对卡露如此邪恶地笑著表示。

    亚尔帕摆出应战架势的同时，对手也瞬间向前冲剠、拉近双方的距离。

    蓄势待发的卡露准备好装置在亚尔帕前臂的肉搏战用穿甲兵器（刺针穿透），以便随时插入敌人的体内。

    双方都用上了具有一击必杀威力的重量级格斗兵器。

    （速战速决吧——）

    卡露切换操纵杆上的兵器选择按钮，并对敌方进行锁定，最後，她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恶斗中。

    4

    当法尔兹的车辆赶抵现场後，达芬街的火势已经稍微减弱了。

    夕阳也已西下，四周渐渐陷入昏暗一片的状态。

    通过封锁四周街区的警察岗哨盘查後，法尔兹来到原本应该可以目睹保安警察局中央局署雄壮风范的大马路上。

    但这里的景象已大不相同。「掌控世界的大帝国之都」连个影子都不剩，环境简直就像某个爆发内战的小国一样混乱，想要找到一栋毫发无伤的建筑物简直比登天还难。

    「呜哇，我会作恶梦……」

    坐在助手席上的理惠屏息望著车外的凄凉景象。她为了关切特亚拉与卡露此刻的安危，才会死缠烂打地要求法尔兹带她同行。

    在大马路的正中央，躺著上半身与下半身已经分家、正在冒出火舌的重机动兵残骸。

    而亚尔帕单膝跪地的静止身影就出现在残骸的隔壁。

    法尔兹从车上跳下，飞奔至亚尔帕的脚边。卡露依然待在空间狭窄的操纵装置中，满头大汗地喘著气。

    「法尔兹，你太慢了。」

    她将黏在前额上的浏海拨起，朝下露出略带忿恨的眼神。那双眸子展现出完全不像十五岁少女的艳丽。

    （我家公主殿下在战场上真是美极了。）

    不过，法尔兹的样子完全没有表露出心中的赞叹。

    「当初是您自己一马当先冲出学院的吧?也罢，没事就好。」

    「这样看起来像没事吗?你的老花眼愈来愈严重了。」

    地上的重机动兵残骸胸部装甲中，被一根已经扭曲折断的E材料钢制桩子深深插入。那是从亚尔帕前臂中损毁的肉搏战兵器，法尔兹当然也能看出这点。想必刚才的战况十分危急。

    「我好像一口气老了五、六岁。」

    卡露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敢情好。您每天三句不离学校、测验之类的幼稚话题，现在能稍微成熟一点吧，这对公主殿下而言是好事。」

    「哼……这么说来，我的银发不就更方便了?就算因日夜操劳而发白，看起来也不会太明显。」

    理惠从瓦砾堆另一头紧握两只拳头跑了过来。她对著头顶的卡露高声问道：

    「卡露!特亚拉君没事吧!!」

    「理惠?你也来了?」

    「特亚拉君呢!!」

    卡露无言地露出微笑，转过头。特亚拉正与搜查官一同从倒塌的建筑物後方采出身子。

    理惠用力踢开地面散乱的建材加速向特亚拉冲过去。她用力一把抱住特亚拉，好像想从搜查官的手中抢过来似地。

    「特亚拉君，你在拘留所里头过得还好吧?有没有遭到虐待?」

    理惠边说便瞪著二芳的搜查官。

    特亚拉瞪大眼睛回答。

    「咦?……没有啊，比我想像中过得还舒服。这里的警察局职员对我都很亲切。」

    「特亚拉，你快要变成大家难以应付的街头小坏蛋了。」

    卡露从操纵装置中翻身跳落地面，站在亚尔帕的脚边窃笑道。

    「你刚来帝都时就像洗好的衬衫一样纯真洁白，结果才没过几天，现在就已经如此适应拘留所的生活了，真是不可思议。」

    卡露很难得地开起玩笑。

    「一定是因为太过接近我跟理惠的缘故。」

    「话说回来，特亚拉君。」

    理惠突然一本正经地对特亚拉叮嘱道。

    「我知道不论在什么凄惨的遭遇下，你都能保持一颗不失幽默的心……不过，等到正式审判那天，你可不要嘻嘻哈哈唷。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曼斯蒂商会将动员一切资源做你的後盾。当天对陪审团宣誓完毕後，你就尽量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带给大家你是遭受保安警察不当拘留的无辜印象，不然的话法官可是不会同情你的。」

    特亚拉身边的搜查官用力咳了一声，打断理惠的发言。

    「你是曼斯蒂商会的千金小姐吧?关於特亚拉先生被控（对帝国攻击）的罪名，恐怕不会在法庭上……不，应该是绝对不会在法庭上审判了。」

    「耶?」

    「或许他还有机会以证人身分出庭吧，不过刚才司法部已经签下无罪开释的命令了。」

    这时，法尔兹挥手招来另一名站在远处观望的警官，两人一同走进半毁的中央局署断垣残壁中，寻找还能派上用场的电话线路。法尔兹现在必须与（图书馆）本部取得联系，透过普通民间电话是无法打进那只热线的。

    线路与车上通话机连接完毕後，经过一阵特殊处理，法尔兹才顺利与本部接通。话筒另一头传来了威那普斯的说话声。

    法尔兹将话筒递给卡露。

    『你的处理方式很明快，有效地将损害区域控制在最低限度内。』

    「是吗……您的赞赏令我有些惶恐。」

    卡露靠在车门上，同时眺望四周的混乱街景。

    「拉勃尔金王国献上的高纯度奥利哈姆根已经被抢走了。这应该也是鲁格夫那帮人的杰作。他们已经达成了期盼已久的目的。」

    『恐怕这也是札丹联邦长年以来的心愿吧。从刚才那架机体的外观特徵判断，应该是大战末期进行开发计画的某个重机动兵实验机型。』

    对方身旁传来翻动资料的宪挛声。

    『资料送来了，我看看……开发代号是「利皮修」。与纳塔一样，都是被鲁格夫偷偷带出去藏匿的机体。』

    这时对方话筒突然发出插拨的声音，威那普斯保持与卡露的通信并暂时把电话切过去。过了一会儿，这位上司才返回与卡露的通话中，但语气已完全不同了。

    『又出现了另一架重机动兵。』

    「啊?」

    『这是我们前几分钟才得知的消息。另一架机动兵也是利皮修型，目前正在袭击六番街的国际商船大楼。』

    「这里的事件结束还不到两小时耶?有没有搞错……」

    卡露突然觉得手脚发软。

    『鲁格夫大概已经被逼入绝境了吧。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有战斗能力的人会想办法奋力一搏。看起来虽然无谋，但总比坐以待毙要好—i看来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答案卡露已经很清楚了。

    「那还用问，当然是前往事发地进行排除。」

    威那普斯完全没顾虑卡露在刚结束一场恶斗後是否需要时间修护受损状态，理直气壮地表示。

    『你刚才所击破的应该是（利皮修）A型，特徵是配备有大型破碎机，适合进行肉搏——至於等一下在六番街要面对的，根据本舰地上观测队分析，应该是属於B型。』

    对方开始翻动手中的资料，话筒传来啪啦啪啦的纸声。卡露忍不住趁机祈祷，B型会是比较容易对付的家伙。

    『喔，这一型是装备有巨大德古拉诺夫的炮击型，机体有四分之一的质量都是弹药……包括具有导向功能的烧夷火箭弹、枪榴弹发射器、生化武器，以及高热炸弹等。』

    听著听著，卡露忍不住开始头昏眼花起来。比起说明机动兵的性能，这一长串资料更像武器库的目录。

    「简直就像所有被禁止的E武器上演嘉年华会啊。这种重装备真吓人，要是能分一半给我就好了。」

    『我刚才所说的是当年的设计稿资料。如今在六番街横行的家伙，大概只装备了普通的巨大德古拉诺夫而已。』

    「希望如此。」

    威那普斯向卡露说明完所有敌重机动兵的资料後，开始严肃地下达排除目标命令。

    『卡露·路斯兰，这是一次艰钜的任务，不过现在还能立即采取应变的实战部队，就只剩你一人而已了。』

    威那普斯语气冷静地继续说道。

    『E科技不能落在扭曲真理的污染者手上。那是专属於帝国之物，请你牢牢记住这点。』

    威那普斯大概对这次的敌方机体性能也起了三分敬畏之心，对卡露说话的口气竟开始谨慎起来，简直就像年老的教师在训示学生一样。

    「就是只能让（图书馆）持有的意思?」

    『正是。』

    「唉……是吗……既然（图书馆）拥有那么多对手无法匹敌的强力E武器，那我真希望下次可以对亚尔帕的武装进行强化，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错了——』

    碰——话筒传来敲打桌面的声音。

    『我们所拥有的，是对未来应尽的责任，以及制裁那些入侵者的权利。』

    卡露忍不住在话筒这头浮现笑容。威那普斯的怒吼多少提升了她的士气。

    「话说回来，时间应该很赶吧?」

    『唔思……你必须防止灾害扩大。』

    「那路斯兰家的事还是要拜托您。我可是为了这点才与帝国订下契约，还有——」

    卡露望著在车辆引擎盖前方手牵手的特亚拉与理惠。

    「特亚拉·拉勃尔金的名誉也希望您能帮忙尽量恢复。现在就算警察宣布他无罪，他在帝都也很难继续生活下去。」

    『关於那件事我会在我的权限范围内做出妥善的处置。』

    然後威那普斯又再度强调道。

    『听好了，我们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察，更不是单纯应对恐怖分子的机关，我们是人类的守护者。有我们在背後转动发条，人类世界才能顺利运转下去——明白了吗?好，出发吧，卡露·路斯兰!』

    本部的热线被挂断了。卡露看著法尔兹帮忙把话筒放回去，不禁莞尔一笑道：

    「你听到没有?他说人类的守护者……」

    「帝国高层真的有不少人敢大剌剌地说出这种话，毕竟他们自认为征服了世界。」

    「学院的教授里，也有人把帝国所谓的崇高理想当神在拜。」

    「对了，公主殿下，您现在就要动身了吗?」

    「当然。虽说这次似乎比较危险，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毕竟我们是帝国雇用的佣兵啊。」

    卡露仰头望著亚尔帕，语气平淡地表示道。发出银色光芒的重机动兵机体内，似乎还保有无穷无尽的旺盛战斗力。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路斯兰子民在担任佣兵时简直就像鬼神一样——」

    卡露与法尔兹此时对看了一眼。

    两人交换眼神後自然地相视而笑。这种举动虽然没什么特殊意义，不过却传达出一项深刻的讯息——只有这对长年相互信赖的主仆才能理解其中的涵义。

    5

    亚尔帕缓缓站起身。

    它肩部的装甲板顿时打开，原先收纳在里头的空间停滞力场制造膜也像羽翼般向四面伸展。刚才亚尔帕还采取弯腰蹲身的姿势，结果在机体各部分零件瞬间进行分解、重组的过程後，已经从战斗用的人型姿态，变化成长距离移动用的龙型姿态——两者的外观有著天差地别的不同。

    发现亚尔帕再度启动、卡露与法尔兹也爬上机体的背部後，特亚拉与理惠同时感觉出气氛的诡异，急忙向此处靠近。

    当卡露表示要前往六番街处理敌方重机动兵时，特亚拉与理惠都惊讶地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难道不会累吗?这样不太好吧?」

    卡露听了理惠的话後耸耸肩。

    「说实话，我的状况一点都不好。不过已经没有时间了。六番街是帝都市中心，如果变成像这里一样那就糟了。」

    「可是……对手可是恐怖分子唷?不知道会使出什么卑鄙的手段呢，你简直就像接受大量订单的餐饮店一样东奔西跑地送货，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既然演变成城市战，我希望能与对方来场公平的对决。就算不顾市民的观威我也要坚持战斗下去。」

    卡露充满决心的眼睛闪闪发亮，完全没有半点装模作样的不自然戚。

    理惠陶然地望著她道：

    「我已经迷上你了，卡露……这种不顾一切的决心与毅力，怎么不能用在念书上呢?」

    「别管那么多了。啊，奸像不能不管……测验的危机也迫在眉睫。」

    明天就是最近一直让她烦恼重重的学院临时测验日了。

    「对了……卡露同学!』

    特亚拉对著亚尔帕背上的卡露大喊。

    「我会先把教科书准备好。今晚您回来後我们一起复习吧。」

    「啊哈，真是个好主意。那就拜托你了。」

    「所以……请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卡露默默无语地对特亚拉报以微笑，他竟忍不住脸红起来。

    「为了报答你的恩情，我会把你家的奥利哈姆根给抢回来。」

    卡露对两位同学下达退後的指示。

    从龙型姿态的亚尔帕双眼中，突然冒出强烈的蓝光。它的四肢累积满力量後，先朝地面弯曲再用力一弹，同时将四片羽翼大幅展开。

    这么一来，亚尔帕就能像弦上的箭矢般瞬间射人空中。伴随著机器飞行所发出的声响，亚尔帕宛如一颗闪烁明星，登上帝都的夜空。

    「高纯度的奥利哈姆根吗……」

    同行的法尔兹站在正忙於操纵的卡露背後，发出愕然之声。

    「敌人抢去以後到底装上机体没有，这点很令人在意。」

    在气流强烈扰动的空中，法尔兹把手中的金属箱子打开，一一取出与上次艾拉所使用的同一型反物资小口径狙击炮零件，并徵询卡露的看法。

    「运气不好的话，六番街现在已经变成地狱了。幸好我们知道敌方的装备种类，至少能事先规划对策。」

    「法尔兹，放心交给我吧。」

    卡露在战斗前不习惯东想西想。她的字典里完全没有「如果自己战败後会如何」之类的话。从刚才接获任务起，卡露的下腹部就有一股热血在蠢蠢欲动。那并非战栗，而是对即将到来的战斗产生了激昂的快乐情绪。也可以说，这就是路斯兰家代代传承的战士血统吧。

    同一时间，曾获颁福鲁克兰姆帝国四等荣誉勋章，担任外交部常务次长，并身兼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副局长的欧尔塔·威那普斯，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处理一堆应接不暇的工作。

    与卡露通完话之後，他马上去电给内政部次长，讨论即将要举行的皇帝在位二十周年庆典相关事宜。接著他又打给了外交部、保安警察局中央本部、帝国海军部——等全都联络完毕後，才开始进行关於六番街的应变策略。

    当最後一通电话也挂断时，他桌上的对讲机灯号突然亮起。

    威那普斯立即按下按钮。

    『阁下，发生紧急事故了。』

    对讲机响起忧心仲忡的说话声。

    『札丹的串相已经驱车从大使馆朝帝都港出发。』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十五分钟之前，我们刚从密探那里得知这项情报。』

    「他们终於开始动了……很好。」

    威那普斯继续下达後续指示。

    「与港湾管理局取得联络，要求他们停止札丹所有大型货船的出港行程。已经查出对方所使用的货船名称了吗?」

    『是〈艾利亚克号〉，五千吨级的船。』

    「嗯，非常好。」

    「这种船可以顺利装入纳塔型机动兵，所以应该不会错。』

    「之前不断对鲁格夫提供资金的札丹，现在终於拿到一架属於自己的机体了……鲁格夫在六番街进行的攻击除了可以测试刚组装好的机体外，也可以吸引我方的注意力，让札丹顺利将纳塔运出海外，设想得可真周到。」

    『我们现在就采取行动。』

    一这是外交层级的问题，必须先经过特殊手续才能进行。等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再拦下札丹宰相本人，就说我有话想跟他聊一聊。」

    威那普斯关闭对讲机，闭目养神等待宰相的来电。

    过了十五分钟，来自札丹宰相的电话果然响起。

    刚开始双方都客套了一番，接著才由威那普斯主动撕破脸。

    「宰相阁下，关於贵国正要出港的货船〈艾利亚克号〉，我有两、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话筒另一头的宰相顿时语塞，威那普斯知道对方的思路已经陷入混乱。除了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呻吟外，宰相什么话也没说。

    於是威那普斯继续说道：

    「假设那艘船上载有我所关心的货物……」

    『……您到底在说什么?』

    「不，只是给贵国忠告而已。假使那艘船上的货物曝光，而且被帝国政府视为重大问题的话，札丹可不会只受一点小惩罚而已，恐怕会从地表上被完全铲除——」

    呵您在胡说什么……简直是太无礼了!』

    话筒另一头窜出宰相怒气冲天的发言。

    「我可不是在虚张声势。」

    威那普斯冷静地回答。

    『帝国的军力确实强大。但刚才那句话未免太侮辱我国了，希望您能收回。』

    威那普斯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再度沉稳平静地开口道：

    「帝国也想与札丹建立更坚强的友好关系。今天我会主动联络您，就是希望能听听阁下的意见——说实话，我对外交事务完全没有兴趣，我关心的领域只是E科技的管理保存而已。对我来说，只要这方面不出乱子就行了。怎么样，阁下愿意和盘托出事实真相了吗?」

    『我根本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威那普斯次长。』

    「假如大家合作愉快的话，我也能对议会施压，将一部分与军事有关的E科技转移给札丹。阁下有没有兴趣与帝国签订技术援助条约啊?如果您能因此功劳而获颁勋章的话，也算是在声望的最高峰急流涌退了。」

    『您的话让我听了非常不愉快，帝国人似乎老是把自己当成世界之王。』

    「阁下愿意取消〈艾利亚克号〉的出海行程吗?」

    『嗯，我们会立刻讨论这件事。希望帝国也能以冷静的态度处理。』

    接著对方便啪地一声挂断电话。

    威那普斯间不容发地以内线打给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他将分机转往除了自己目前所处的（图书馆）外，局里另一个神经中枢——航行管制室。

    「是我……札丹的货船还在动吗?……是吗，看来他们不愿理睬港湾管理局的制止……唔，这样反而好……先进的E科技兵器当然不能流落海外，这样一来，对方就在战略上与帝国取得同等地位了……没错，发射的时机全权委托你们。你们就做该做的工作吧。」

    威那普斯放下话筒。到了这时，才算完成所有相关的应变之道。他放心地缓缓坐回椅子上，要求秘书为他端来三亚红茶。

    6

    在持续向目标飞行的亚尔帕预定路线上，终於可以清楚看见国际商船大楼的轮廓。

    这是旧国际商船大楼被破坏後在原地重新盖起的建筑物，也是世界上第一栋全部以玻璃帷幕打造的高层建筑，到了最近才终於把外装工程结束。

    大楼的周围已经升起数道白烟，那是马路上的车辆以及一旁建筑物所发出的，也是利皮修型机动兵肆虐过後留下的爪痕。

    输电缆线或许已遭切断，大楼周边连半盏灯都没有点亮。市民的疏散行动也几乎结束，与上空观察到的悲惨街景刚好相反，地面上静得令人戚到不安。

    卡露与法尔兹为了搜寻敌方重机动兵的踪影，持续朝下方凝神巡视。亚尔帕的飞行速度也减慢下来，开始在大楼周边盘旋。当视网膜逐渐适应地面的漆黑後，卡露才得以渐渐掌握底下的情况。

    在一片昏暗的街道对面，她突然发现一颗正在闪烁的白色光点。光点还从大楼的墙壁上反射回去。

    卡露的背脊瞬问窜起一股恶寒。

    （我们被伏击了——!）

    她立刻让亚尔帕的机身朝侧面滑动。一发拖著红色尾巴的曳光弹刚好从身边掠过，果然是来自地面的对空炮击。

    第二发也毫不迟疑地紧接著逼近。

    亚尔帕贴著国际商船大楼的墙壁飞行，如蛇信般的曳光弹在卡露等人惊险闪开後，那道红色轨迹直接撞击在大楼的玻璃帷幕上。数百片玻璃立刻化为碎层，如同闪闪发亮的水晶般往地面洒落。

    卡露再度提高机体速度。她让亚尔帕朝地面俯冲。羽翼折回时发出尖锐的噪音，机腹几乎要掠过地表。卡露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对身後喊道：

    「法尔兹，抓稳了!」

    亚尔帕的空问停滞力场制造膜顿时开启至最大功率。这股反作用力让机体以惊险的姿态顺利著陆。

    街区这一带已是硝烟四起，到处都充斥著明亮的闪光。好几辆保安警察的装甲车正熊熊燃烧著，纷纷赶至现场的警官队几乎无法应战，只能在对手的火力下单方面被驱散。

    「那么，公主殿下，希望您战胜而归。」

    法尔兹一鼓作气跳到马路上，同时亚尔帕也从龙型姿态变化为地面战斗用的人型姿态。担任操纵者的银发少女正安居胸部装甲中央的操纵装置里。

    没多久——先前已经对决过但这次以不同型态现身的重机动兵利皮修，再度从国际商船大楼後方现身。它左腕的那挺大型炮击装置的确吓人，看起来比普通的其他火器威力要大上好几倍。

    『你又来啦，（图书馆）的母狗!』

    利皮修的外部扩音器发出巨响，让卡露听了满脸不高兴。

    『帝都的祭典终於进入最後一夜了，结果，原来打倒你才是活动的最高潮。比起破坏帝都内的任何一栋建筑，将（图书馆）的机动兵消灭不是更能减损帝国的威信吗?我怎么到今天才发现这点。』

    利皮修将炮击装置的尖端对准亚尔帕。

    『来吧，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把戏!?来啊，有什么招式尽管施展出来!?』

    卡露用力踩下脚踏板，从敌人的炮口前闪开。亚尔帕的机体瞬间朝横向飞去，而原先的所在位置已经被利皮修的炮弹所掩盖。

    如滂沱大雨般密集的炮弹纷纷在柏油路面爆炸，让原本平整的街头摇身变为荒地。铺设在马路上的建材碎片以及扬起的沙尘漫天飞舞，甚至与炮击所产生的硝烟融合为一体。

    （——好极了，趁现在。）

    卡露趁著烟尘遮蔽视野之际，让亚尔帕快速向前冲刺。如果能顺利冲人对方的怀中，就可以把局势变为对己方有力的肉搏战。

    亚尔帕的双眼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状况下依然不断一闪一灭。它的采测装置已经锁定住了敌方机体。当攻击轨道计算完毕後，左右两只远距离义肢就会化身为具破坏力的大槌，朝对手

    的躯体狠狠敲下去——然而……

    「——啊!」

    卡露自信满满的双拳竟然挥空了。敌人在瞬间从亚尔帕的锁定中逃脱，顺利闪过这波肉搏攻击。

    「唔哈哈，怎么啦?迟钝，真是迟钝!!」

    鲁格夫的大笑声响彻四周。

    利皮修已然绕道至亚尔帕的背後，利用炮击装置横向朝亚尔帕扫来。粗壮的炮管用力打在亚尔帕头上，让机体几乎失去平衡。

    接著又是同样的重重一击。

    姿势安定装置（stabilizer）已经超过负荷极限了，亚尔帕忍不住因此重击而颓然跪地。

    「唔……竟敢瞧不起我!」

    当双膝接触地面时，卡露赶紧踩下脚底的踏板。透过她的操纵技术，亚尔帕砰地一声以双手撑住地面，同时打开腿部的大型钩爪，企图对敌人的膝盖关节进行反击。不过，利皮修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机动性再度闪过。对方完全无视於本身重量级的吨位，以灵活的姿势一跃而起，让卡露的计画第二次扑空。

    卡露也让亚尔帕趁著反击之势重新立起机体，并急忙向後退，暂时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这家伙……我果然没猜错。）

    面对机体设计尽可能轻量化、以肉搏战作为攻击主轴的亚尔帕，对方竞能在相同领域凌驾其上，展露出不可小觑的惊人实力，这绝非普通手段所能达成的。

    （看来特亚拉他家的超高纯度结晶，已经被放入对手的中枢控制装置里了……）

    与先前同样交过手的（利皮修）A型相较，眼前这架B型的运动性能获得了巨幅的提升。

    （插图）

    除了归功结晶以外实在很难加以解释。

    利皮修的动力炉再度发出恫吓对手的咆哮声。它将炮击装置如棍棒般随意挥舞，从亚尔帕的头顶用力劈在机体的肩膀上。

    原本卡露应该能顺利躲过这击，但亚尔帕因为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遭受部分损伤，所以反应速度比卡露下达指令的时间慢了零点几秒。肩上的装甲因这击而凹陷，机体也戚受到一股犹如地雷爆炸的强力冲击。亚尔帕向後重重倒下，将路面的柏油撞得粉碎。

    卡露在倒地後反射性地让亚尔帕向侧面翻滚，接著再立刻以双手撑起身体。

    霎时间所产生的这股反作用力，已经足以让亚尔帕再度站起身。

    『怎么，你不想打了吗?』

    利皮修就像人类一样，以精密的动作再度以火炮瞄准。

    炮击装置持续喷出火光。亚尔帕身上虽然覆盖了王龙的坚韧装甲，但假设在这种近距离内吃下一弹，恐怕也很难安然无恙。

    每中一发炮弹，卡露操纵的机体就後退一步。在对手这种巧妙的连续射击下，卡露也只能努力将防御重点集中在操纵装置附近。

    炮口所吐出的火舌不断朝亚尔帕舔舐过来。卡露位於机体内也能戚受到那股剧烈的摇晃。这么一来，光是要握紧操纵杆就已经很困难了，遑论对机体做出更细部的操控。

    『机体有人操纵型已经在统一战争中被彻底否定了。只要失去运动性能这项优势，人类就会变成整架机动兵上最脆弱的一个零件!』

    鲁格夫的嘲讽混杂在炮击声中发出。

    亚尔帕的确在对手的炮轰下束手无策，一路沿著街道後退。终於，机体的背部撞上了大楼的外墙，後方已是无路可退。因炮弹而崩溃的建筑物瓦砾洒在亚尔帕身上，直击内部的震波甚至传到了卡露的身上。

    亚尔帕继续将机体靠在大楼边缘，无法展现出自己擅长的闪避性能。卡露咬牙切齿地忍耐著对手的肆虐。比起自己的身体，她更在意亚尔帕的机能是否能保持正常。

    （再这么下去……就糟了……装甲……会被打穿!）

    利皮修身上备有高性能炮管冷却装置，所以完全不知疲累为何物。

    炮击装置继续发出怒吼，口中吐出的炮弹发出道道闪光，将亚尔帕的身影染成一片赤红色。以王龙外壳为装甲的这架银色机体，努力将不断袭来的炮弹给弹开。但转眼一看，原本即将命中亚尔帕操纵装置的炮弹，却突然失去了推进力，在爆炸之前就软弱地堕入了地面。

    原来亚尔帕两边侧腹部的圆筒状部件已经打开，从里头发出白色的闪光。

    『是防御力场!……不过那玩意也不可能维持太久吧!』

    对手的火网密度再度提升。

    身处操纵装置内的卡露在激烈的冲击力下忍不住喘著气。亚尔帕的内部构造产生歪斜，主仪表板上的回转仪指针也开始胡乱转动。

    空间停滞力场的功率已经开到最大，其所制造出的扭曲空间甚至侵入了机体内侧的卡露附近。被力场吞噬的肉体会停止生理机能，一不小心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卡露屏住呼吸，但心脏却迳自发出奇妙的鼓动声。发现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後，卡露握紧拳头用力敲打著自己的胸口。

    （这对健康一定很不好……）

    还有六秒。

    空间停滞力场的维持时间所剩无几了，但卡露依然被卡在原地无法动弹。她只能尽量抓牢操纵杆，单方面忍受对手的射击。

    只剩两秒。

    （没救了吗——）

    绝望感充斥於卡露的胸口中。她用力闭上眼睛，将身体努力撑在操纵装置的座位上。

    就在这时……

    一发精准无比的狙击正朝利皮修袭去。原来在附近大楼的屋顶上，法尔兹终於找到了合适的射击位置，并对架设好的反物资小口径狙击炮拙下扳机。

    持续对亚尔帕射出弹雨的利皮修左腕上——大型炮击装置在遭受狙击後冒出白光并爆炸。法尔兹刚才射出的对E材料钢专用弹，穿透了没有被坚固装甲包覆的弹仓部，还顺势引发里头的数百发未使用炮弹。

    （法尔兹，你一定要赶在最後一秒吗……!）

    卡露不知道法尔兹正从哪栋大楼上透过望远瞄准镜观察这里的战况，但依然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咒骂了一句。

    「对方如果将抢来的高纯度结晶放人重机动兵体内，那势必会成为一场艰困的战斗。所以——」

    在抵达战场之前，法尔兹就已经在亚尔帕的背上对卡露说明他想出的战斗策略。

    「我会找一个合适的地点进行狙击，请公主殿下负责缠住对手。这么一来，我就能找出对方没有被装甲保护的部位了。」

    结果法尔兹的作战计画还真的百分之百地实现了。

    卡露以体内最後一点残存的气力驱使著亚尔帕前进。

    失去炮击装置这项最重要的武装後，也不能对利皮修等闲视之。如果不趁这个好机会决定战局，法尔兹刚才的努力就会沦为泡影了。

    卡露使劲踩下脚踏板，让亚尔帕继续加速向前冲刺。

    最後，亚尔帕终於接触到对方的机体并用力环抱住，利皮修只能死命地企图挣脱。

    虽然在达芬街上的战斗已经销耗掉亚尔帕不少动力，但它依然利用远距离义肢上展开的肉搏战用钩爪，狠狠嵌入对手的装甲内。

    「维持这种姿势!切换为自动模式!」

    亚尔帕接受命令後锁住全身所有关节，银色的机体宛如化为了不动如山的巨岩。

    「污染者!教你一个机体有人操纵型的优点吧!」

    卡露将安全带解开，从操纵装置中飞身而出。

    她一口气跳到对手的机体上，沿著装甲板一路向上爬。利用自己过人的灵活身法，终於来到利皮修的头部装置附近。对手巨大的独眼式侦测装置刚好与卡露对看了一眼。卡露狠狠地瞪著它。

    『……臭母狗，你!』

    鲁格夫从外部扩音器讶异地惊呼道。

    「让你见识一下路斯兰流的对机动兵突击战术精髓——奥利哈姆根我顺便拿回去了。」

    卡露翻转手腕，将擅长切断E科技装甲的利器：—E手斧自我攻击更正开到最大功率，并以浑身的力量用力将手斧劈下。覆盖在利皮修独眼之上的保护玻璃瞬间彻底粉碎。利皮修就像人类一样痛苦地扭动机体，但依然无法从亚尔帕的牢牢束缚中脱身。

    透过卡露舍命的贴身肉搏，利皮修头内的侦测装置已经濒临瓦解边缘。

    她默默地重复手斧的砍劈动作，最後总算撤掉了头顶的装甲板，从底下拉出一个被层层外壳保护的中枢控制器。

    多用途万能结晶应该就安然地躺在里面。

    7

    将目标物牢牢掌握在手上的卡露，对著利皮修的装甲板用力一踹，翻身返回亚尔帕的操纵装置，重新取回对机体的控制权。

    亚尔帕解开了身体的关节，将利皮修给放开。已经失去控制装置的重机动兵就像一团废金属块，连站起来走路都不可能。一旦失去亚尔帕的双臂支撑，利皮修便马上双腿一软、颓然跪在街道上。

    亚尔帕缓缓靠近对方。利皮修的机体依旧不停发出痉挛。面对这位只能微微颤抖全身却无法动弹的对手，亚尔帕猛然伸出巨掌。

    它以手指掐入对手半毁的头部，用力让金属发出尖锐的挤压声。

    「……粉碎吧。」

    伴随著卡露的操纵，亚尔帕前臂内的肉搏战兵器（刺针穿透）也射出金属桩。利皮修的机体因此爆炸、发出火花，最後冒出赤红色的火舌。对手的身体就在烈火中缓缓崩解了。

    「好，全部都结束了!——你们已经失去所有抵抗能力!」

    卡露透过外部扩音器对躲在附近观看战局的鲁格夫喊话。

    「出来投降吧，鲁格夫!」

    卡露继续呼叫对方。不知为何，她有预戚鲁格夫并没有逃跑，依旧躲在某处窥视。

    「鲁格夫!你对自己所犯的错难道完全没有罪恶戚吗?」

    『罪恶感……?』

    利皮修身上尚未丧失功用的外部扩音器发出说话声。鲁格夫嗤之以鼻道：

    『正义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像你这种人为何要沦为恐怖分子?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拥有很高的学历，想找到好工作应该不难。只要好好努力的话，过富裕的生活应该也易如反掌——更何况，你根本是帝国出身的人，何必反抗帝国的统治?」

    『旧时代的女骑士是无法理解我的。』

    鲁格夫依然以不层的口吻回答。

    『像你们这些路斯兰人，更应该去找帝国复仇才对。结果你却身心都变成了对方的看门狗——简直是没救了!』

    「他们现在对我有恩，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你相信帝国所标榜的正义吗?他们为了独占E科技，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呼哈哈哈，我的工作根本还没结束!』

    鲁格夫的语调愈来愈亢奋。

    『这次的作战我还是获胜了。种子已经向全世界洒下，很快地，世界各国都拥有先进E科技的时代就要降临。等大家都开始厌倦帝国连篇谎言的那天，就会纷纷起而对帝国的权威吐口水了。帝国不配文明这两个字，所以我——』

    砰——远处响起狙击枪漠然的射击声。

    过了数秒後，从利皮修身上的外部扩音器里传来了某人倒地的声响。接著里头就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数十公尺以外的大楼屋顶上，法尔兹正对著卡露用力挥手。刚才他大概找出了鲁格夫所藏身的建筑物窗口，毫不留情地以狙击枪撂倒吧。

    （有时间发表无谓的演说，还不如赶快逃跑。）

    或许鲁格夫本来就是为了让法尔兹逮著，才会故意留在附近发表长篇大论。

    卡露观察到对方在临死之前展现出的一点人性後，忍不住发出同情的叹息。

    8

    拒绝港湾管理局的停船命令，执意朝外海出发的札丹联邦王国所有大型货船——〈艾利亚克号〉，在港湾内因不明原因而发生爆炸。

    威那普斯从负责端来红茶的秘书口中听取这项报告。

    「如此一来，威胁帝国安宁的危险之芽就顺利摘除了，恐怖分子也会被顺利消灭，至於鲁格夫残党的处置，就交给保安警察去负责。反正罪证都已经齐全了。」

    「遵命……不过阁下，假使议会真的通过要进行军事活动的决议，那整座帝都不就要进入战时体制了吗?」

    秘书耸耸肩膀问道。

    「这可不能胡说喔!根本不需要如此劳师动众，只要在我的权限底下便能获得解决。」

    「您是指直接把对方的船炸翻吗?」

    威那普斯对秘书瞥了一眼，将暍乾的杯子放回桌上。

    「对方是在帝国的防卫网内进行违法行为。我们击沉那艘船只是单纯的治安维护活动……虽说那位串相因此提出了辞呈，但除此之外，札丹也不会有更严重的损失。况且，要发动军事攻击也并非我的权限。」

    「所以事件就到此告一段落?」

    「对帝国来说，搭载问题货物的可疑船只本来就应该击沉。既然我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札丹也能暂时稳坐帝国友好国的位置，这不就天下太平了。」

    威那普斯说完後，次长办公室的地板突然略微发出震动。这种身体可以明显感受到的异常状态，威那普斯与秘书两人却无动於衷。

    那是因为对准含义莉亚克号）发出精确炮击的「本部」，正从云层下方的射击高度，慢慢返回原先的滞留座标，因此才会出现刚才那种震动。

    全长四一〇公尺，总质量十五万八干吨，光这一艘舰艇的机能就可供养一座小城市。此外，「本部」还搭载了发电功率优异并遍布每个区域的六座大型物质转换炉，面对任何可能对帝国制造威胁的对象，都能从遥远的空中使其陷入毁灭。

    特亚拉深深认为，卡露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孩。如此一名少女在面对与年龄相称的课业问题时，竟会认真地向自己求援，这点让他感到非常欣慰。

    事件结束後，日历上的日期也已经变成第二天了。特亚拉与理惠依然遵守与卡露的约定，在葛利芬广场饭店集合，展开为卡露复习课业的活动。三人虽然都已疲惫不堪，但很神奇地竞都能专注於眼前的书本上，这也是特亚拉这辈子第一次成功熬夜。

    当黎明的朝阳升起时，卡露由於过度疲倦，只能由特亚拉背著前往学院。每当特亚拉日後回想起这件事，还是不禁要脸红心跳。

    学院的学生们看见原先被逮捕的特亚拉竞安然出现在校园内，都纷纷感到非常讶异。有些学生虽然想靠过来冷言冷语，但最後都被卡露的目光给吓跑了。

    接著，特亚拉留学後首度遭遇的学力测验正式展开。

    尽管是临时举办的考试，过程还是分为三天，一点也不马虎。卡露之前会如此拚命准备的理由，特亚拉现在终於可以理解了。

    第一天的测验结束後，特亚拉在当晚写了封信，向母亲报告自己卷入的事件始末，以及考试成绩应该还不错之事。

    第二天，特亚拉对一同努力的卡露表示，他对今天的科目比较没有信心。

    到了第三天，特亚拉铁青著脸对理惠说，自己并没有在试卷上留下当初填入的答案，所以当考完与卡露核对答案时，也许不小心把错误的解答灌输给她。

    再隔一天的早晨，测验成绩排名终於在学院学生课的公布栏上张贴出来。「特亚拉·拉勃尔金」这个名字，正位於从前面数来的三名以内。

    「你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准备嘛，竟然能考得那么好，真是了不起!」

    理惠望著成绩排名表，敲敲身旁的特亚拉肩膀。令人开心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也在特亚拉下方不远之处。至於优奈，则位於成绩排名中半段梢微偏上的位置。这也算是达成学生会委员应尽的责任了，她露出一脸满足的模样。

    「看来大家要去庆祝一下了。」

    理惠摸摸特亚拉的头笑著说。

    特亚拉虽然也很想庆祝，但当看到某人的名字正待在排名表的尾端时，心情就没那么亢奋了。那个名字的主人现在正从走廊对面缓缓接近。当特亚拉注意到这件事时，真的很想快步逃开。某人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浏览著排名表，最後终於在尾端停下目光。她转过身，朝特亚拉伸出右手。

    「谢谢你，这都是托你的福!」

    卡露用力握住特亚拉的手，脸上尽是满意的笑容。

    仔细一问，特亚拉才知道原来排名表只公布学年前一百名。所以只要能出现在这份名单内，就算达成了卡露当初的目标——「度过退学危机继续撑下去」。

    「话说回来，你果然是天才。」

    卡露发现特亚拉的排名後，衷心替他戚到高兴。

    特亚拉这才终於对这次的测验彻底放下心，也开始为自己的好成绩戚到兴奋，然而……

    ——那家伙不是恐怖分子的同夥吗?

    部分学生看见特亚拉的排名後，很不爽地如此喃喃说道。这让一旁的特亚拉听了非常难过。

    9

    恢复特亚拉的名誉——

    关於这点，威那普斯倒是非常遵守当初与卡露的约定。

    帝都全体市民都开始庆贺皇帝艾格沙梭的在位二十周年纪念。几乎所有进行正当买卖的商店都在橱窗中挂上皇帝的彩色海报及帝国国旗，艺术家精心打造的展示品也将帝国街道点缀得更加光彩夺目。

    位於绿街的曼斯蒂商会也在理惠的带领下全力布置百货商店。在庆典举办的当天，所有工作人员都将休假一天，让他们能上街参与活动。理惠自己则要前往位於中央街的大道旁，占据最好的观赏游行位置，亲眼目睹皇帝从格雷姆雷宫现身，前往供奉祖先的庙宇「帕西亚斯」祭拜。

    等当天理惠抵达目的地後，马路已经被数万名带著睡袋、帐棚的群众给占满，连想要步行通过的立锥之地都没有。

    当理惠试著拨开来自帝国版图各地的人群时，游行已经展开了。吹奏国歌的乐仪队从理惠面前通过，她立刻因欢喜与感动而阖不拢嘴。至於皇帝所乘的皇室马车经过时，理惠更是直挺挺地站立不动、脱下帽子致敬。

    漫长的游行队伍完全不见後，她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特亚拉君他们现在不知人在哪里……啊——真羡慕他们!」

    特亚拉与卡露在庆典当天被邀请参加位於帕西亚斯寺院的祭典，这点让没有受邀的理惠感到十分钦羡。

    「皇帝陛下不会突然冒出奇怪的问题吧……」

    卡露身著正式礼服、坐在法尔兹驾驶的车辆後座，交叉著双臂喃喃问道。

    「我想应该不需要担心。一共有数百人要在今天谒见，皇帝陛下应该没时间一一提问才对。」

    与卡露同样穿著正式服装的特亚拉在旁回答。

    「公主殿下——您应该多向拉勃尔金殿下学习。」

    法尔兹透过照後镜发现卡露坐立难安的样子後，忍不住提出建议。

    「您毕竟是路斯兰王家的继承者，如此沉不住气实在是太难看了。基本上拥有如此高贵血统的人，遭遇这种场面应该都能自动展现出大家的风范才对。」

    「哼，我根本就没过过半天王室生活，也对路斯兰王国依然存在的时光毫无印象……说什么我是王家的继承人，该不会只是你在胡扯吧?搞不好我其实是你生的。」

    「什么!您这句话太恐怖了!」

    「吓著你了吗?真是失礼啊。」

    「身为臣子的我不禁微微发抖啊。以我的血统，是不可能生出像公主殿下如此貌美的女性。」

    「我的长相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除了制造与他人的隔阂外。」

    特亚拉一脸苦笑地听著卡露与法尔兹的拌嘴。他眺望著车窗外的风景，然後又将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打量一番。他的中指上多了一只光芒内敛的蓝色戒指，那正是他从故乡千里运来的奥利哈姆根。

    ——这颗结晶是您证明身分的重要信物。至於帝国与拉勃尔金王国问的坚定友谊，已经深深烙印在大家心中，不需要礼物来证明了。所以请您将这份贺礼收回去，今後妥善地加以保管吧。

    前几天一名自称欧尔塔·威那普斯的帝国政府高官，为了特亚拉被莫名其妙卷入恐怖攻击事件而前来谢罪，顺便将这只戒指归还原先的主人。

    （这算是赔罪的礼物吗?）

    对於贺礼被送回之事，特亚拉并没有太深的戚触。至於对帝国而言，就算奥利哈姆根有多珍贵，一颗两颗的量也还不必放在眼里。

    话说回来，威那普斯还带了另一个更令特亚拉震惊的消息。在庆典当天，特亚拉被允许直接谒见皇帝。身为偏远乡下小国的小贵族，竟然能获得统治世界的皇帝在公开场合降下如此殊荣，简直是前所未见的特殊例子。

    ——这是为了恢复您的名誉。

    面对充满疑惑的特亚拉，威那普斯如此悄悄咬耳朵道。对方还补充，如果有人敢在背後说特亚拉是恐怖组织的同夥，当得知皇帝陛下要亲自接见特亚拉时，应该就再也不会有人传播上述谣言了。

    於是，特亚拉就在威那普斯的特别安排下，在庆典当天挤进了谒见皇帝陛下的末班车。

    ——不过，您单独前往谒见想必会非常紧张吧。我当天会派一名部下随同您出席。您就把那人当随从使唤，不必客气。

    （插图）

    於是卡露就这样突然从特亚拉身边冒了出来。在谒见皇帝陛下之时，卡露将伴随在他身

    边。特亚拉得知此事後，跟自己能够谒见皇帝感受到几乎同等的喜悦。

    「今天这里不是我们熟悉的场合，所以要彼此提醒对方避免出糗。特亚拉，你有把邀请函带来吗?」

    「我已经放在身上了。」

    说完後特亚拉便从口袋取出邀请函。

    「嗯……咦?那我的跑去哪里了?邀请函呢?」

    卡露自己反而惊慌失措起来。

    「您早就交给我保管了——拜托，请公主殿下振作一点。」

    法尔兹将车辆停在目的地的建筑物前说道。

    在这座如同神明打造的巨大洞窟神殿内，宫廷内的王公贵族从右至左依序排列好，等待皇帝陛下的大驾光临。

    当帝国国歌悠然响起时，全体人员都维持肃立不动的姿势。光是眺望这满场盛装的高级祭司与卫兵，就能让人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直到国歌演奏到最後几小节时，皇帝终於从舞台一侧缓缓现身，最後坐在中央的宝座上——此人正是诸王国的共通元首、大陆人民的保护者，世界帝国福鲁克兰姆的皇帝艾格沙梭。

    从特亚拉的位子无法看清楚皇帝陛下的脸孔。然而当这位活生生的传说人物现身时，一种温暖而激动的亲密感突然像波涛般不断拍打特亚拉的心房。

    皇帝艾格沙梭就座同时，国歌也演奏结束。他对满场的敬礼轻轻点头回应，接著便优雅地结束在众人面前的惊鸿一瞥，消失於舞台。

    （我这辈子竞能亲眼目睹如此神圣的场合。）

    一种特亚拉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流遍他全身。

    谒见仪式平安落幕後，自从抵达帝都以来在特亚拉身边出现的骚动才戛然而止，恢复了平稳的日常生活。

    不过不知为什么，特亚拉有种难以言喻的预感，这种平静的生活将不会持续太久。

    （自己身边的怪事未免也太多了。）

    特亚拉认为这并非偶然。其中一定有什么道理存在，只不过自己还找不出来而已。霎时，刚才那种悸动的情绪又涌上心头。

    只要一想到自己将体验许多故乡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新奇事物，特亚拉便自然而然地难以平复心情。况且——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骚动，自己就不可能跟她结识了。）

    特亚拉偷偷瞥了身旁的美丽银发友人一眼。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遥远的将来……我跟你之间的缘分，将如同此起彼落的大小骚动，不断持续下去。）

    只要一想到这点，特亚拉对刚才那种悸动似乎也可以忍耐了。能跟她继续冒险下去应该也不错。

    这位少年似乎天生就拥有看待事物光明面的爽朗特质。

    白银的卡露终

    本作是以连载於「comptiq」杂志（角川书店）二OO七年一月号至八月号的「白银的卡露」改写完成。

    後记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是竹内。

    首先关於本作有幸变成单行本，我必须深深戚谢所有参与编辑工作的出版同仁，以及不厌其烦陪我进行作业的驹都大—匕老师，最後就是手上拿著这本书的读者诸君。

    这本「白银的卡露」是我第一部长篇小说。能出版一本作者栏印有自己姓名的书，是我长年以来的梦想。只不过我无缘以获得「●●小说大奖」的方式光荣出道。但没想到透过本业的游戏剧本撰写工作，也能间接促成上述的梦想，这实在是幸运至极的一件事。只不过，因此争取到小说出版的机会，还是让我摆脱不了类似走後门的罪恶戚。所以面对这种成果，我只能暂时先抛开喜悦，当作别人的事看待。话说回来，这是我第一次实际进行小说执笔，过程果然如当初想像中那般艰辛，不过也算是有苦有乐。好不容易完成一本後，我衷心希望以後还能获得类似的工作机会。这么一来，或许卡露与特亚拉他们下次就可继续与读者见面了。

    二OO八年三月竹内なおゆき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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